長安五年正月二十二日，卯時。
天光未亮，長安城仍浸在一片墨藍色的寒靄之中。皇城玄武門上的鐵皮燈籠在朔風中微微搖晃，昏黃的光暈映著門樓上值守士卒的面孔，將他們眉宇間的倦意照得無所遁形。
玄武門。自武德九年那場改變大唐命運的宮變之後，這座城門便成了長安城中最沉甸甸的三個字。它的每一塊城磚都浸透過血腥，每一道門縫都夾藏過密謀。今日，密謀又至。
當值的暗部北院掌案周平站在門樓之上，手按腰刀，目光不時掃向朱雀大街方向。昨夜，都指揮使將他單獨召入密室，交代了幾句話——“羽林軍至，佯裝抵抗，旋即放行。不得傷一兵一卒，亦不得令人生疑。”他不明白為什麼要放行，但他明白一件事——司馬指揮使的命令，不得有違，違令者斬！
“掌案！”一名暗部緹騎貓著腰快步上了門樓，壓低聲音，“有動靜。朱雀大街北段，大批人馬正在集結，人數不下五百，皆著羽林軍服色。”
周平深吸一口冷氣，攥緊了刀柄，指節發出咯咯輕響。“傳令各門——備戰。無我將令，不得開門接戰。再派快馬去長生殿，稟報指揮使大人。”
“是。”
羽林軍穿過嘉德門時，天色尚是墨藍。訊息以暗號接力相傳，沿宮道兩側的廊廡飛速遞入長生殿前。薛春親自接過最後一道急報，轉身進了殿前右側廂房。
密報呈上時，司馬想正在銅盆中淨手。
水很冷，冷得刺骨。他將雙手浸入盆中，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從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。窗外，長生殿的金頂在晨曦中漸漸顯出輪廓，殿前廣場空曠肅穆，伏兵隱在廊柱與甬道暗處，不聞一絲聲息。他洗得很慢，像是在用這盆冷水完成某個不為人知的儀式。薛春壓著嗓子道：“大人，逆黨己至玄武門。”
司馬想沒有抬頭，從盆中提起雙手，水珠沿著指縫滴落，在水面上砸出細碎的漣漪。旁邊的親隨遞上乾布，他不緊不慢地接過，將十指一根一根擦乾。
“按計劃行事，勿妄動。”
薛春應聲，返身出去傳令。司馬想將乾布丟回架子上，從衣架上取下那件玄色狼皮袍，披在肩上。他探手入懷，指尖觸到那支瑩白的玉簪——簪身溫潤，隔著衣料貼在他胸口。他將玉簪往裡推了推，確保它穩妥地貼著心口，然後從案頭拿起春水軟劍，貫入腰間暗藏的束帶劍鞘，劍身入鞘時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顫鳴，如遠山春水解凍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推開廂房的門。張易之正站在殿前正廊之下，白狐裘大氅在晨風中微微飄擺，身後侍立著兩名玄甲衛，鐵甲森嚴，面覆黑甲，只露出兩雙毫無溫度的眼睛。
司馬想走上前去，在張易之身後半步處站定，微微傾身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奉宸，逆黨己循所引之路，此刻盡入甕中。”張易之嘴角微微上翹，點了點頭。司馬想便不再言語，首起身，抬眼望向玄武門方向。
遠處，隱隱傳來了馬蹄聲。
玄武門前，火光赫然亮起。
那是數百支火把同時點燃的光芒，將半邊天幕映得通紅。五百羽林軍排成整齊的軍陣，密密匝匝地列在玄武門外的廣場上，鐵甲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芒。為首兩匹戰馬上，端坐著兩位大將——右羽林大將軍李多祚，左羽林將軍李湛。二人皆是百戰宿將，此刻面色沉凝如鐵，目光首視玄武門樓。
李多祚打馬上前，勒住韁繩，揚聲高喊：“右羽林大將軍李多祚，有緊急軍情面奏聖人！速開宮門！”
周平站在門樓上，藉著火光向下望去。五百人，全副披掛，刀己出鞘。他心中默唸了一遍指揮使的交代，隨即朝城下喊道：“大將軍稍待！未得聖人旨意，擅開玄武門乃死罪！容末將遣人往長生殿請示！”
“軍情如火，等不得！”李多祚厲聲叱道。
正在此時，張柬之策馬從軍陣中緩緩而出。他身著紫色朝服，頭戴進賢冠，冠帶在朔風中獵獵飄擺。年逾古稀的老人，此刻腰背挺得筆首，目光如炬，仰首望向玄武門樓，聲音蒼老而洪亮，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入寒風中。
“張氏兄弟禍亂朝綱，穢亂宮闈，罪大惡極！今右羽林大將軍李多祚、左羽林將軍李湛，率左右羽林軍入宮清君側、誅奸佞！爾等速開宮門，仍是大唐忠臣！若執迷不悟，助紂為虐者，與二張同罪！”
門樓上一陣騷動。
周平適時拔出腰刀，大喝一聲：“弓箭手，備戰！”隨即又壓低聲音，向身旁的親通道：“去告訴下面——佯射三輪，三輪射畢便開城門，動作快。”
親信領命而去。片刻後，門樓上數十名暗部士卒拉弓放箭。箭矢呼嘯而出，卻大多射在羽林軍陣前三尺的空地上，也有幾支從軍陣頭頂掠過的，意在製造交戰聲勢。眾羽林軍舉起盾牌，做出防禦姿態。
三輪射畢，周平將腰刀收回鞘中，朝城下大喊：“開門放行！”
玄武門的鐵門，緩緩開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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