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路上，二人沉默不語，各自消化著這一夜的驚險與挫敗。甫一踏入內衛司衙門，甚至來不及更衣，一名緹騎便神色慌張地迎了上來。
“少丞！晁參軍！您二位可算回來了！”緹騎急道，“就在一個時辰前，將作監少監楊懷禮府上來人急報，楊少監......在衙署後堂書房內遇害了！”
司馬想與晁燁對視一眼，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與凝重。又一起命案！而且目標直指當年銅料虧空案的核心部門——將作監！
司馬想腦中瞬間閃過御史臺密查銅料虧空案卷宗中的那行記錄：
“楊懷禮，時將作監主簿，對銅料損耗一事頗多非議。協查結果：所言皆無實據。”
“走！”司馬想毫不猶豫，轉身便朝外走。
將作監衙署位於皇城東南隅，緊鄰工部。司馬想等人趕到時，天色已矇矇亮，衙署外氣氛肅殺，已有京兆尹差人把守，閒雜人等不得靠近。
楊懷禮死在衙署後堂的書房之中。
書房門窗緊閉，從內反鎖，與前三案如出一轍。但不同之處在於，書房內一片狼藉：書架傾倒，卷宗散落滿地，筆硯摔碎，椅子翻倒，顯是經過一番激烈掙扎。
楊懷禮倒在書案旁，死狀悽慘得令人脊背發寒：雙目被挖，留下兩個黑洞洞的血窟窿；舌頭被齊根割去，口中塞滿被血浸透的碎紙；雙手十指皆以詭異的角度扭曲折斷，指尖血肉模糊，可見臨死前曾拚命抓撓過什麼；而最駭人的是，他的胸膛被利刃剖開，心臟不翼而飛，只留下一個空洞的血口！
牆上，用血寫著一個未完成的“銅”字，最後一豎只劃到一半，便無力地拖出一道歪斜的血痕，最終消失在牆根。
楊懷禮的額頭上，赫然貼著一張與前三案一模一樣的“陽壽已盡”黃符！硃砂字跡在晨光透入的昏暗室內，顯得格外刺目妖異。
晁燁倒吸一口涼氣，饒是他見慣了兇案現場，此刻也不由感到一陣反胃：“這......這簡直是他孃的虐殺！比前几案兇殘十倍！”
司馬想強壓下心頭的不適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開始仔細勘查現場。
書案上，一盞油燈被打翻，燈油潑灑，浸溼了部分散落的卷宗。地上除了大片噴濺和流淌的血跡，還有大量凌亂的血腳印，大小與楊懷禮所穿官靴相符，應是他臨死前痛苦掙扎。四處踉蹌所留。
但在這些屬於死者的雜亂腳印中，司馬想敏銳地發現了異常——靠近那扇緊閉窗戶的地板上，有兩枚極淺的。前掌著力清晰的腳印，與他在石佛洞外拓下的鞋印紋路極為相似！
“兇手是從窗戶進入的。”司馬想走到窗邊，仔細檢查。窗戶從內插著木栓，但栓扣邊緣有極其細微。幾不可察的金屬劃痕，撬鎖手法高明至極，若非刻意尋找，絕難發現。
他拔開窗栓，推開窗戶。窗外是一條狹窄的後巷，對面便是高大的坊牆，牆高約兩丈，牆面光滑，幾乎無借力之處。然而，司馬想的目光落在巷子地面鬆軟的塵土上——那裡有幾處不規則的淺坑，間隔均勻，似是有人曾在此處蹬踏借力，而後縱身飛躍過高牆。
“輕功極高，”司馬想判斷道，“至少兩丈高的光滑牆面，需極強的爆發力與提縱之術方能一躍而過，落地時又能將聲響控制在最小。”他腦海中閃過昨夜春風閣頂那黑白身影飄忽如鬼魅的身法。
他回到血腥瀰漫的書房內，開始在狼藉中搜尋可能遺留的線索。晁燁則翻查書案抽屜。大部分是將作監的工程記錄。物料賬目，並無特殊。但在書案最底層抽屜的隱秘夾層裡，晁燁摸到了一封尚未封緘的信。
信是楊懷禮寫給御史中丞崔湜的，內容簡短，字跡略顯倉促：
“崔公臺鑒：銅人舊案，近日屢有異動。鄭。周。王三人相繼暴卒，恐非偶然。下官思之，當年三尊銅像熔燬之事，頗有蹊蹺。彼時火起突然，看守皆言見‘鬼影’，然下官疑為人禍。若公欲徹查，下官可密呈當年被焚現場記錄之副本。然此事牽扯甚廣，望公慎之。懷禮頓首。”
日期是三天前。
“楊懷禮果然知道內情！他正準備向崔湜告密，就被滅口了！”晁燁握著信紙，既感振奮於線索浮現，又為兇手的狠毒與迅捷感到心驚。
司馬想卻盯著信紙，眉頭緊鎖：“信未寄出，甚至未封緘，顯然剛寫完不久，或許正準備藏匿或送出。兇手如何能如此精準地得知他要告密，並在昨夜動手？除非——”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書房內外，“楊懷禮身邊有內鬼通風報信，或者，他的這間書房乃至府邸，早已處於嚴密的監視之下。”
他繼續仔細搜查。在傾倒的筆筒滾落的幾支毛筆中，他發現了一支被刻意折斷的箭。箭桿已斷，只剩半截帶著三稜血槽的箭鏃部分。司馬想眼神一凝——這箭鏃的形制，分明是羽林軍的款制！
晁燁湊近一看，低呼一聲：“羽林軍的箭，怎會在此？”
“這支斷箭，或許是楊懷禮情急之下留下的線索，指向當年參與焚燬銅像的羽林軍中人。”司馬想沉思道，但隨即又補充，“但也可能是兇手故佈疑陣，刻意留下的誤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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