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想帶著餘下那名緹騎,策馬穿過幾條街巷,直奔懷德坊。
老張銅器鋪位於懷德坊深處一條窄巷之中,鋪面不大,門楣上的招牌已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。此刻鋪門虛掩,內裡寂靜無聲,與周遭的民居相比,顯得格外冷清。
司馬想推門而入。
鋪內光線昏暗,貨架上零星擺著幾隻銅壺銅盆。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匠人正蹲在角落修理一隻破舊的銅鼎,見有官差進來,慌忙起身,手足無措地搓著手。
“官。官爺......”老匠人聲音發顫,眼神躲閃。
“老人家莫怕。”司馬想溫聲道,亮出內衛司令牌,“我是內衛司的,來問一樁舊事。天授二年,你這鋪子裡可曾收過一批銅料?”
老匠人一怔,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,隨即又強自鎮定下來:“銅。銅料?小老兒這鋪子小本經營,收的都是些廢銅爛鐵,哪裡收過什麼銅料......”
司馬想沒有接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那雙細長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銳利,彷彿能看透人心。
老匠人被盯他得渾身不自在,搓手的動作越發急促,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“老人家,”司馬想緩緩開口,聲音不重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,“我說的銅料,應該是上等的雲紋銅,此事關係重大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那老匠人微微發抖的手上:“這事牽扯數條人命,你若知情不報,便是同謀。若如實相告,我可保你無事。”
老匠人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了半晌,終於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:“官爺饒命!小老兒......小老兒說,說!”
他顫聲道:“天授二年秋,確實有人送來一批銅料,讓小老兒熔鑄成銅盆銅壺。那銅料成色極好,比尋常官銅還要純幾分,小老兒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好的銅。來人給的錢也多,足足三十貫,讓小老兒不要留標記,不要聲張......”
“那批銅料有多少斤?”
“大約......百來斤。小老兒鑄了二十來只銅盆。幾十把銅壺,還有些雜件。”
“來取貨的是什麼人?”
老匠人搖頭:“小老兒不認得。是個蒙著臉的漢子,聲音嘶啞,交割銅料和取貨都是在夜裡。只來過兩回,後來再沒見著。”
司馬想沉吟片刻道:“那批銅料熔鑄時,可曾發現什麼異常?比如銅料上刻有記號,或是有什麼特殊之處?”
老匠人想了想,搖頭道:“銅料是熔了重鑄的,小老兒只記得那銅燒化後顏色發青,比尋常銅水亮得多。倒是有一塊料子,邊緣似乎刻著什麼紋路,但一進爐子就化了,也看不真切......”
司馬想眸光一凝。刻有紋路的銅料——這與韓大勇留下的那塊銅片何其相似!
這時,忽然鋪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一名緹騎翻身下馬,疾步衝入鋪內,面色焦急:
“少丞!劉氏銅鋪出事了!午後遭人闖入,劉掌櫃被打傷,鋪子被翻得底朝天!晁參軍趕到時正好撞見那夥人,交手之後,那夥人往南逃了,晁參軍帶人追去了!”
司馬想心頭一緊。晁燁孤身犯險,若那夥人是有意引他入彀......
“可知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?”
“夥計說,看方向......像是往曲江池一帶去了。”
曲江池。司馬想腦海中閃過那夜白無常在終南山施展“登萍渡水”的身影——曲江池水域開闊,正是擅長水上功夫者易於發揮和藏匿之處。
“走!”司馬想再不遲疑,轉身便往外走,臨出門時回頭看了老匠人一眼,“老人家,今日所問之事,不得對任何人提起。否則——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那冷冽的目光已足以讓老匠人連聲應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