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想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書齋的每一寸空間。他沒有急於靠近屍體，而是仔細將整個場景盡收眼底。
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出了書齋。
“晁兄，”他邊走邊道，“先將相關人等召集到正廳，我有話要問。”
晁燁一愣：“不先驗屍？”
“不急。”司馬想腳步不停，“人會說謊，屍體不會。先聽聽活人怎麼說。”
正廳裡，炭盆燒得正旺，卻驅不散滿室的寒意。
司馬想坐定主位，晁燁立於他身側，手按刀柄，一臉肅然。廳中站著三人，神色各異。
最先映入眼簾的，是那位一身素白孝服的婦人。她年約二十五六，肌膚勝雪，眉眼精緻如畫。一頭烏髮挽成簡單的髮髻，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，再無其他裝飾。白布孝服裹著她纖細的身形，更顯得弱不禁風。她眼眶泛紅，淚痕未乾，正用一方繡帕輕輕按著眼角，那動作輕柔而剋制，即便在悲慟之中，仍保持著幾分刻入骨髓的儀態。
這便是武懿的繼室楊氏。
她身後半步，站著一個少女。同樣的素白孝服，卻穿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。武萱年方二八，臉上還帶著幾分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氣，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清亮，眼神堅毅，與她嬌小的身形形成鮮明對比。她緊抿著嘴唇，嘴角微微下撇，那不是悲傷，更像是壓抑著什麼的倔強。她看向繼母的目光中，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與疏離。
稍遠些的地方，管家杜衡垂首肅立。他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青布長衫，彷彿武懿的死並未讓他有絲毫改變。他面容普通，膚色略顯蒼白，一雙手垂在身側，十指指節粗大，那是長年執筆、撥弄算盤和練武留下的痕跡。此刻，那雙手正不安地搓動著。
司馬想的目光從三人身上一一掃過，沒有急著開口。
廳中安靜了片刻，只有炭盆裡偶爾爆出的噼啪聲，和楊氏低低的啜泣。
“武夫人，”司馬想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請節哀。本官有幾句話要問。”
楊氏抬起淚眼，點了點頭，用繡帕按了按眼角，聲音帶著哽咽後的微啞：“少丞請問，妾身……妾身知無不言。”
“今日午後，是誰最先發現武公出事的？”
楊氏深吸一口氣，似乎在努力平復情緒：“是……是妾身，與萱兒一同發現的。”
“請詳細道來。”
楊氏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緒，緩緩道：“午時三刻前後，因老爺連著幾晚都訴說自己頭疼難忍，夜裡輾轉反側，睡不安穩，妾身心下憂慮，便想著去書齋看看老爺，問問安好。妾身到了書齋，老爺正靠在椅中，面色確有些疲憊。妾身問了安，老爺說頭仍有些沉，讓妾身去吩咐廚房，熬一碗他素日慣喝的安神補氣的參芪當歸湯，待會兒送過來給他。老爺還說，他想先在書齋小憩片刻，讓妾身熬好了湯再過來。”
她頓了頓，似乎在回憶當時的細節。
“妾身應了，退出書齋時，”她的目光轉向角落裡的杜衡，“在門口遇見了杜管家。杜管家說，門房那邊有兩位從午後便一首等候著的文人，想求見老爺，似乎等了頗久。杜管家本意是想進去提醒老爺一聲。”
司馬想看向杜衡。杜衡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正是。小人見那兩位文士午後便來，久候不至，恐有怠慢，故在午時三刻前後，前往書齋，欲提醒東主。至於東主當時情形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小人並未進入書齋，只是在門外廊下，恰遇夫人從內出來。夫人告知東主正在小憩，吩咐小人莫要打擾，稱她稍後自會轉告。小人聽從夫人吩咐，並未窺見室內，故不知東主當時具體狀況。”
楊氏點點頭，續道：“妾身念及老爺說想要歇息片刻，便對杜管家說，老爺此刻正在休息，讓他暫且莫去打擾。等待會兒妾身送湯過來時，自會提醒老爺門外有客等候之事。杜管家聽了，便未曾進去。”
“之後，”楊氏的聲音開始發顫，“妾身便去廚房盯著熬湯。湯熬好後，妾身便往書齋去。路過中庭時，瞧見萱兒正在院中。妾身心想，萱兒是老爺的獨生女兒，由她一同給爹爹送湯，老爺見了或許更覺慰藉，便喚了萱兒一同前往。”
她身旁的武萱，此刻緊抿著嘴唇，點了點頭，證實了楊氏所言。
楊氏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而驚惶：“誰知……誰知我們一推開書齋的門，就看見……看見老爺他……他己倒在地上，自戕身亡！妾身當時嚇得魂飛魄散，手裡的湯碗也沒拿住，摔在地上碎了……湯水潑了一地……”
她說著掩面低泣起來，肩膀微微聳動，情狀甚是可憐。
司馬想聽完她這段話，心中微微一凜：“她竟然如此肯定武懿是自戕而亡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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