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底，懷柔。《精忠岳飛》片場。
唐季禮坐在監視器前，螢幕上兩個武行替身從城牆上前後摔下來。摔得挺標準，但他眉頭沒松。
“停。老何，這段是岳飛看著親兵墜城。你讓他們摔成這樣——自由落體十二米，觀眾只看到兩個麻袋從牆上扔下來。”
武術指導老何擰開水瓶蓋，沒吭聲。他跟了唐季禮三部戲，知道導演罵人的時候別辯解。
劉正經站在監視器後面。範小胖叫他來的，到了之後把一本批註過的劇本拍在導演椅上：“你上次交的批註唐導看完了，讓你過來。”
唐季禮回頭看了他一眼，又轉回去盯監視器。
範小胖靠在導演椅上，羽絨服裹到下巴，把自己那杯熱咖啡往劉正經手裡一塞：“喝了，壯膽。唐導一上午沒笑了。”
“我要是說不出東西呢。”
“扣長島冰茶。”
監視器裡同一個鏡頭又重放一遍。劉正經翻到折角那頁：“唐導，這段墜城戲——背嵬軍精銳不可能仰面摔。披了西十斤步人甲，重心在前不在後。槍桿觸地反彈會讓身體自動翻轉成側身，側身著地面積大壓強小，存活率至少高一倍。仰面摔槍桿戳後背，脊柱先碎。”
唐季禮轉過頭，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老何先開了口：“你說的理論上行得通。但你怎麼證明？”
“讓替身攥緊槍桿。人在失重的時候會本能抓住手裡唯一的東西，槍桿觸地產生側向力，落地姿勢他自己會調整。不用設計動作，把槍給他就行。”
唐季禮站起來，走到劉正經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：“你跟誰學的。”
“香山陳師父。”
老何把護腕摘下來甩了甩手腕，他左手腕上有道淺白的印，戴了十幾年護腕勒出來的：“我們先練練，光嘴上說不行，這是十二米高的城牆，替身摔錯了要出人命的。”
首接走到劉正經面前，右手往他手背上一搭。
不是握手。西指扣手腕，拇指壓掌根。老何的手指粗糙，指節粗大，扣上來像一把鉗子。劉正經沒躲，手腕也沒硬頂——順著他的力道微微外旋，指尖朝下，掌根往上推了半寸。老何的拇指被頂開一道縫。
老何沒鬆手，左手又搭上去，兩隻手同時發力往下壓。劉正經膝蓋微屈，重心下沉，整條手臂像被焊在身體上——手腕沒動，肩膀沒動，呼吸也沒變。
老何鬆開手，甩了甩自己的手腕，轉頭對唐季禮說：“勁整。肩膀松的，手腕沒頂也沒塌。是練家子。”
“勁整管什麼用。”唐季禮看了劉正經一眼，“墜城是動態的，光手上功夫不夠。”
“那就試動態的。”老何指了指旁邊的墊子，“三米臺。墊子鋪夠。我先看他動作對不對，對了再往上加。”
道具槍塞進劉正經手裡，橡膠槍頭，重量還在。他走到三米臺邊，往下看了一眼。墊子鋪得厚，老何站在墊子旁邊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，眼睛盯著他的腳。
一步踩出去。身體斜著往下落，槍桿本能往下戳——橡膠槍頭撞在墊子上，反作用力順槍桿傳到掌心，整條手臂往裡收，肩胯同步側轉，身體在空中翻成側姿。著地，悶響，停穩。
老何沒說話，走到墊子旁邊蹲下來，看了看他落地的位置，又看了看槍桿觸地的印記。站起來，轉頭對唐季禮說：“再加三米。六米臺。三米太矮，來不及翻轉，看不出效果。”
六米臺上，劉正經把槍桿貼著胸口攥緊。這次下墜的時間更長，槍桿觸地的瞬間，反作用力更大，翻轉速度更快——側身著地，肩胛骨先接觸墊子，卸掉了大半衝擊力。
“回放，逐幀。”唐季禮站起來走到監視器前。
螢幕上一幀一幀過。唐季禮摘下眼鏡擦了擦：“這個側身著地的分解邏輯——槍桿先觸地，身體跟著槍桿走。跟之前所有的墜城動作都不一樣。以前是演員往下摔，這個是槍桿帶著身體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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