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旁敲側擊問不出來才問你啊。”馬氏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,“我倒是覺得,她才是這個家的主人,打從進門就沒有一點拘束,襯得我那大侄子跟個呆子似的。怎以前還覺得他機靈能幹呢?”
“唉吆喂,要不說這人哪,不好評判。她一個平平無奇的小丫頭,居然能使喚得動那麼好看的倆孩子。不過別說,領出去確實很有面子!”
楊禹短促地一笑,笑聲裡卻沒有半分愉悅,倒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口濁氣。
他腦子裡此刻翻江倒海。
喜的是與程閣老的人有了聯絡。
程氏好幾個子弟是縣學生,除去今天來的程九,還有程閣老的嫡孫程訥以及分支的嫡孫程十五。瞧瞧,光是姓程的就好幾個,程氏的文化實力、經濟實力之一騎絕塵,於此可見一斑。
有了這層關係,往後在縣學、在官場上,便多了一條隱形的路。這條路眼下看著窄,可誰知道日後會不會越走越寬?
氣的是,他竟然給個小丫頭做局了。
要說禾田帶程九來是出於一時的心血來潮,他已經完全不相信了。那小妮子從進門開始,每一句話、每一個動作,看似隨意,實則環環相扣。先是以親戚之名登門,消解了官場會面的敏感;再以桃酥和妝方拉攏馬氏,讓內宅先對她卸下防備;最後才讓程九郎登場,所有的禮物、所有的客套,全都在她預設的軌道上執行。
她今年才多大?十四?十五?
楊禹想起自己十四歲時還在私塾裡背聖賢書,見了師長連話都說不利索。而這個小丫頭,已經能在知縣面前從容佈局了。這份城府,這份算計,說是妖孽也不為過。
更可怕的是,她明明算計了所有人,卻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佔了便宜。馬氏覺得她懂事貼心,程九郎覺得她牽線有功,而他楊禹——
明知道自己被當槍使了,偏偏還得感激她。
這還不算,他盯著手中的妝方,竟失了神。
無他,這手字太絕了!他敢用項上人頭保證,以前從未見過這種字型,就象油印出來的模具字,沒啥特色,但又整齊劃一極有特色。
這竟是禾二丫頭寫的?是的,他親眼所見沒有假。
這……這若是出自一名學子之手,意味著什麼?若出自一群學子之手,又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考試中,沒有一位閱卷先生能憑字跡辯別出考生的名字。
這、這可是了不得的大發現!
沒等他琢磨透,耳邊,楊春蕾忽然驚訝地叫了起來:“爹,快看,這裡有東西!”
說話間,她舉起一張亮晶晶、五彩斑斕的黑色名片獻寶似的遞給楊禹。
“味好美大酒店”六個燙金大字首先躍入眼簾,緊隨其後的是略小的三個字:至尊卡。
反過來,背面寫著一行小字:凡持黑卡於本店消費,均可享受至尊待遇,菜品酒水一律5折。
“這是從哪裡來的?”楊禹的聲音不由得發緊,指腹不自覺地在卡面上摩挲了一下。
楊春蕾納悶地指桌子上的禮物:“就在程公子的禮物下面啊,幸好我翻看了一下,這才發現。爹,這是啥?”
這是啥?這是錢!
不,這不僅僅是錢。
楊禹此刻捏著那張名片,就跟捏著個剛從炭火裡扒拉出來的栗子似的,滾燙、灼手,卻又不捨得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