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是在感受那份小巧，感受掌心那些清晰的粗糙:手背手心滿是細小的新傷舊痕，層層疊疊，數都數不清。
他不由得猜想這些傷痕的來歷：哪一道是割草留下的，哪一道是搬運石塊磨的，哪一道是被什麼農具刮的……
就像在還原她生活的軌跡與點滴，那是與他的安逸富足截然不同的朝夕必爭、步履艱難。
他是皇子，自小錦衣玉食，連喝的水都是專人從玉泉山運來的。而她呢？她的手比他見過的任何一位宮女的都要粗糙。
其實她一個人完全可以過得很好。賣幾張方子就能賺幾輩子花不完的錢，以她的聰明博學，讓自己變成穿金戴銀、呼奴喚婢的一方地主綽綽有餘。但她偏不，她沒苦硬吃，非要拽著那麼多認識的、不認識的人一起往前走。
有人受了她的好意，感激她、追隨她、擁戴她；但也有人心懷警惕，防備她、詆譭她、嫉妒她，礙她的腳、抽她的冷子，端起碗吃飯，放下碗罵娘……
這些她都知道，卻從不退縮。
他忽然想起近日暗衛密報裡的一句話：“禾田在村南同時排程六撥人——開荒的、築渠的、建房的、育菇的、造肥的、養禽的，六件事並行不悖，人人各司其職，儼然行軍佈陣。“
六件事，同時。
他自問若是自己來，怕也未必能理得這般清爽。這個小小的身體裡，彷彿蘊含著無窮的天地之力，如火焰般熾烈，似水一般柔韌，更如大山一般堅實穩固。
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樣。跟宮裡那些只會吟風弄月的貴女不一樣，跟鄉間那些只曉得相夫教子的婦人不一樣，跟世上所有的姑娘都不一樣。她選的道路與胭脂水粉、華服美食、綿延子嗣、家族興旺全無干系。她是個姑娘家，卻每每讓人忽略這一特徵；不是男子，卻做成了許多男子做不到的事——開荒耕種、改良農具、堆肥灌溉、文以化人、除惡扶弱……
這些事兒原該是父皇兄長以及朝中官員們的職責，可她一個姑娘家卻做得有聲有色。
不過一個村子而已，是吧？可多少人連自己的家都管理不好，又有何臉面點評她的所作所為呢？
人前為先，破土為生，她實在稱得上一聲“先生“。倘若她還是那個千金小姐，身後有強有力的背景支撐，她能做的必然更多，能走的路也會更遠。
相較之下，他只比她強了那麼一點點——家世背景。除此之外，論膽識、論魄力、論實幹，他自愧不如。她就像瓦礫堆裡的一顆明珠，璀璨耀眼，讓人挪不開眼。
而他，果然是個有福氣的，能在千千萬萬人當中，邂逅這舉世無雙的寶石。
這個念頭浮上來時，他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終於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：他對她的好奇，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的欣賞。他好奇她腦子裡那些稀奇古怪的點子從哪裡來，好奇她的力氣為何如此驚人，好奇她小小年紀哪來那般堅韌的心志，好奇她笑起來時眼底的光究竟能照亮多遠的地方。
好奇是心動的第一步。
他明知這個道理，卻已經收不回腳步了。
禾田這一覺睡得並不久，大約半個時辰後就醒了。睜眼的瞬間，她又變回了那個熟悉的、活力四射的禾老大。
她懵了一下，扭頭問羅漢榻上歪著看書的人：“啥時辰了？怎不叫醒我？我一向沒有午睡的習慣，看來最近確實是累著了。我沒說胡話打呼嚕流口水吧？“
說著抬手摸了一下嘴角，沒摸到水漬，放心了。
周檀從書卷後抬起眼皮，面上一派雲淡風輕：“半個時辰而已，沒有你，天會塌了不成？“
禾田慢慢伸展著筋骨：“天塌不塌地陷不陷不歸我管，只是這半個時辰能做很多事情了，怎麼就睡著了呢？“
言下不無懊惱。乍然醒來的惺忪還未退卻，整個人看上去有幾分呆。
周檀忽然壞心眼地冒出一個念頭：倘若告訴她，他趁她睡著時偷親了她一口，不知她會作何反應？
這個念頭乍一冒出來，反倒令他自己手一哆嗦。
要命！自己怎會有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邪念？他可是個大人了！怎能如此幼稚、低俗、齷齪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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