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船落定在天道書院山門前時，晨霧還沒散盡。李嗣淵站在那棵老松樹下，衣袍下襬凝著層薄薄的露水，鞋尖沾著的泥巴帶著溼潤的土腥氣，被山風扯亂的頭髮裡還纏著幾片松針。他望著艙門開啟的瞬間，目光像被磁石吸住——秦無涯走下來的那一刻，他先瞥見對方懷裡那幾枚儲物戒指，靈力在裡面翻湧，把戒面撐得微微發亮；接著是腰間那柄修羅劍，劍身在晨光裡泛著冷芒，還在輕輕嗡鳴，像是在訴說秘境裡的廝殺；最後撞進那雙暗紅色的眸子，平靜得不見底，全然沒有少年人歷經風波後的躁動。
李嗣淵的嘴角猛地抽了抽。這弟子在太荒秘境裡鬧出的動靜，怕是比他這輩子加起來的都要烈。登劍梯時驚得天地變色，收劍道時引萬劍俯首，斬血夜時血染長空，展帝丹時霞光蔽日，末了還硬從兩大聖地訛走一千枚高品道晶——樁樁件件，哪一件拎出來都夠掀翻半個古天界。
他張了張嘴，喉結滾了滾，想說句“回來就好”，又想問問秘境裡的兇險，話到嘴邊卻堵成了團。最終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，讓出身後那條被晨光染成金帶的山路，山風捲著松濤掠過，把沒說出口的話都吹散在風裡。
秦無涯拾級而上，步子不快，倒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。陸青衣跟在他前頭，揹著手晃悠，時不時回頭瞟一眼那幾枚儲物戒指，嘴角撇了又撇；雲嵐走在最前，白裙掃過石階上的露水，留下一串淺淺的溼痕。三道影子被初升的太陽拉得老長，在青石板上緩緩移動，像幅被拉長的水墨畫，融進山間的晨霧裡。
不良山的小院裡，石桌上的粗陶茶壺還擺在老地方，旁邊三個茶杯倒扣著，壺底凝著層白霜——顯然是昨夜就沒動過。雲嵐走到桌邊坐下，指尖撫過冰涼的壺身，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。她慢悠悠地往爐子裡添了塊火玉，橘紅色的火光舔著壺底，又從袖中摸出個小陶罐，捏了撮茶葉撒進壺裡，最後把三個茶杯擺得整整齊齊，杯沿對著壺嘴，分毫不差。
陸青衣在她對面坐下，雙臂抱在胸前，眉頭皺得像座小山，偏偏那雙眼睛首勾勾地盯著秦無涯懷裡的儲物戒指，像是要在上面盯出個洞來。他的嘴角抽了又抽，最後終於忍不住開了口，聲音輕得像蚊子哼：“師妹，那些東西……是我搶的。”
雲嵐沒抬頭，手裡正轉著個茶杯，聲音平平淡淡的：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……”陸青衣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些，帶著點理首氣壯，“我揍了兩個長老，搶了兩份家底。師弟可是一份都沒動手搶，按道理，他得分我一半。”
雲嵐這才抬起頭，那雙沒有瞳仁的白眼睛平靜得像深潭，望過來時帶著股說不清的壓力。“你師弟在太荒秘境裡被人圍堵的時候，你在哪裡？”
陸青衣張了張嘴，喉結動了動：“我在——”
“你在吃醋。”雲嵐輕輕打斷他，聲音依舊很輕，卻像淬了冰的針，“你在吃你師弟的醋。你在想，為什麼他進步比你快，為什麼他總能引來關注，為什麼師妹對他比對你上心。”
陸青衣的臉騰地紅了，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，像是被人當眾掀了底牌。“我沒有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雲嵐低下頭，用火鉗撥了撥爐子裡的火玉，火星子跳了跳，映在她臉上，“所以，你搶來的東西，都歸你師弟。這是懲罰。”
陸青衣的臉一陣紅一陣紫，接著又泛出青色，最後慢慢褪成蒼白。他嘴唇翕動了半天，像是有滿肚子的話要辯解，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院子裡靜得能聽見壺裡水漸漸升溫的輕響，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，聲音輕得像在說秘密：“好。師弟的。都是師弟的。”說完，眼眶悄悄紅了，像被風吹進了沙子。
秦無涯坐在石桌另一頭，看著陸青衣那副委屈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，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。他張了張嘴：“師兄，那些東西——”
“都是你的。”陸青衣猛地打斷他，聲音帶著點沙啞，“師兄沒用。沒能早點闖進秘境幫你。這些東西，是師兄欠你的。”他頓了頓，像是怕秦無涯再推辭，又補了句，“你收著。別說了。”
秦無涯望著他泛紅的眼眶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點了點頭：“好。等我有了好東西，分你一半。”
陸青衣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被點燃的星火，可轉瞬又暗了下去，嘟囔著：“你能有什麼好東西——”
“太荒劍道。”秦無涯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，“我領悟的太荒劍道，分你一半。”
陸青衣的嘴張成了圓形，又慢慢合上，眼眶紅得更厲害了。他想說“不用”，想說“那是你的機緣，該自己留著”，可話到嘴邊又堵了回去，最後只是重重一點頭，聲音帶著點哽咽：“好。”
這時，壺裡的水“咕嘟”響了起來，雲嵐提起水壺，將滾燙的水注進茶壺，茶葉在水裡翻滾舒展，一股清苦的茶香漫開來。她倒了三杯茶，一杯推到陸青衣面前，一杯推到秦無涯面前，最後一杯自己端著。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，她抿了一小口，燙得舌尖微微發麻，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。
訊息傳得比星船的速度還快。秦無涯登頂劍梯、凝聚太荒劍道、斬殺血夜、展露無暇帝品金丹的事，三天裡像長了翅膀，傳遍了整個古天界的角落。不良山陸青衣、雲嵐暴打兩大聖地長老、洗劫儲物戒的訊息，也跟著炸開了鍋。從此，再沒人敢輕易招惹不良山，再沒人敢把“秦無涯”三個字當作笑談，更沒人敢說“不良山算什麼東西”——因為前幾天剛有人在酒樓裡說過這話，當天就被廢了修為，扔在街頭示眾。
崑崙聖地的大殿裡，檀香在香爐裡嫋嫋升起，繞著樑柱盤旋。帝天坐在主位的玉座上，手裡捏著個白玉茶杯，杯裡泡著千年靈茶，茶葉在水中緩緩沉浮，氤氳的熱氣裡裹著濃郁的靈氣，尋常修士喝一口，足抵一個月苦修。可他只是捏著，眼神落在杯底，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。
上官攬月站在殿下，頭垂得快碰到胸口，肩膀還在微微發顫。臉上的紅腫早己消退，膝蓋上的傷也結了痂，可心裡的驚悸卻半點沒減。她聽說了秦無涯在太荒秘境裡的所有事——登劍梯時天地同賀，收劍道時萬劍臣服，殺血夜時力壓群雄，展帝丹時霞光萬丈。她還聽說，太荒劍道的殘魂向他跪拜，他以凝丹之身鎮壓了半步王侯，他的金丹是萬古難見的百紋帝品……每一個訊息都像錘子，敲在她心上。
“師兄，秦無涯他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帝天的聲音很輕，打斷了她的話，“一個凝丹境的廢物，僥倖得了些機緣，也值得你這般大驚小怪？”
上官攬月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辯解：“他不是僥倖——”
“不是僥倖是什麼？”帝天放下茶杯，白玉杯與玉座碰撞，發出清脆的響。他看著上官攬月，那雙金色的眼睛平靜得像兩潭死水，“他一個雜血，能有什麼大出息？我帝族血脈，萬古傳承，才是真正的天選。他秦無涯，不過是隻螻蟻。”頓了頓，他補充道，“一隻稍微大點的螻蟻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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