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樹下的茶盞裡，茶水早己涼透，葉片沉在杯底，像凝固的心事。軒轅登天坐在石凳上，白衣映著天光，白髮沾了些微風帶來的槐絮，目光凝重得如同壓在山巔的雲。秦無涯站在他面前，黑袍被風掀得獵獵作響，血淵雙眸裡盛著不容動搖的堅定，像淬了火的鋼。
“弟子想出去走走。”秦無涯的聲音很輕，輕得能和穿堂風融為一體，可每個字都帶著擲地有聲的篤定，“去尋求新的突破。”
軒轅登天望著他，沉默了片刻，指尖在微涼的茶盞邊緣輕輕摩挲。“想去哪裡？”
“北域。”秦無涯抬眼望向北方，那裡的天際線隱在薄霧後，“弟子從未踏足過北域，想去看看。之後，會去東域外圍，探尋與帝屍相關的線索。”
軒轅登天的眉頭微微蹙起，眼底掠過一絲憂色。東域那片絕地，連半帝都折戟沉沙，這孩子偏要往那裡闖。可他太清楚秦無涯的性子，認準的路八頭牛都拉不回，更何況東域還牽著他母親的蹤跡。他攔不住，也終究捨不得攔。
“東域兇險，萬不可貿然深入。”軒轅登天的聲音輕得像嘆息，卻帶著長輩獨有的絮叨叮囑，“在外圍探查即可，切記保全自身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秦無涯點頭，應得鄭重。
軒轅登天擺了擺手，袖口掃過石桌，帶起幾片落槐。“去吧。”
秦無涯躬身行禮，轉身時黑袍掃過地面的青草，留下一道淺痕，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盡頭。
膳堂裡，月清影坐在主位，銀髮如瀑布般垂落肩頭，雪裙曳地，像積了層未化的初雪。她寒淵般的眸子裡沒什麼表情，卻讓周遭的空氣都透著幾分清冷。秦無涯走進來，在她對面的木凳上坐下，木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“師姐，弟子想下山。”
月清影抬眼望他，眸子裡像落了星子，沉默片刻才開口：“想去便去。不良山從不是困住飛鳥的牢籠。”
秦無涯的血淵雙眸中閃過一絲暖意，像被陽光曬化的冰。
“陸青衣、雲嵐、阿純，讓他們跟你一起。”月清影的聲音依舊很輕，輕得像雪花落在梅枝上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多幾個人，也好有個照應。”
秦無涯愣了一下。不良山年輕一代的核心幾乎全要跟著，師姐這是……
“亂世將至，溫室裡養不出能扛住風暴的松柏。”月清影看著他，寒淵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深意，“不良山的孩子，總不能一輩子躲在羽翼下。”
秦無涯沉默片刻，緩緩點頭：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，一點點裹住不良山。膳堂裡，爐火噼啪作響，跳躍的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，忽明忽暗。阿純半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眯成條縫，看似要睡，手指卻在桌沿輕輕敲著；雲嵐坐在他旁邊，素裙一塵不染，清冷的側臉在火光中柔和了幾分；陸青衣端著酒杯，一口接一口地灌著烈酒，喉結滾動得頻繁；無心縮在角落的小凳上，小手攥著衣角，小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期待；琉璃雲舒站在窗邊，羽衣被月光鍍上層銀輝，冰淵般的眸子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；顧九歌盤坐在椅子上，渾濁的老眼半睜半閉，第六根手指在扶手上敲出篤篤的輕響，像在計算著什麼。
秦無涯坐在長桌主位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，酒液辛辣地滑過喉嚨，留下一串熱流。暴風雨前的寧靜，像偷來的時光，能多享受一刻便是一刻。沒人說話，卻都心知肚明，這樣的安寧，怕是沒多少日子了。
夜深時，秦無涯回到自己的木屋。關上門，將夜色隔絕在外，他坐在床邊，血淵雙眸望著窗外的月光。銀輝透過窗欞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，像碎掉的鏡子。古天界的劇變像滾雪球，越滾越大——西域裂縫、東域帝屍、界域連通……所有線索都擰成一股繩，指向同一個結局：亂世要來了。
而他的母親，二十多年前就預見了這一切。她闖入東域，或許從來不是為了躲避追殺，而是為了尋找破局的答案。秦無涯深吸一口氣，將翻湧的思緒壓在心底，指尖在儲物戒上輕輕一彈。
一件戰甲落在掌心。
戰天黑甲，甲片漆黑如墨，上面流轉著淡淡的符文，聖階防禦靈器的威壓在不大的木屋裡瀰漫開來，帶著久經沙場的沉凝。甲片上佈滿細密的裂紋，符文也有些黯淡，像是風燭殘年的老者，可那股藏在深處的威勢，依舊讓人心悸。
這是師姐斬殺黑王后奪來的，轉手便送給了他。這份情，他記在心裡。
秦無涯低頭看著戰甲，手指輕輕撫過甲片上的紋路。那些紋路古老而繁複，絕非當世的工藝，倒像是從上古岩層裡鑿出來的。甲片上有多處修補的痕跡，每一處都帶著兵刃交擊的慘烈印記，顯然曾陪著主人經歷過無數惡戰。
這具戰甲的主人，恐怕不止黑王一個。在更早之前，它必然屬於更強大的存在。
秦無涯的眉頭微微皺起，鬼使神差地開口，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：“你，跟過多少人？”
戰天黑甲靜靜躺在掌心，沒有任何回應。秦無涯自嘲地搖了搖頭，對著死物說話，確實有些傻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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