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羞辱感混合著冷熱交替的體溫，成了壓垮這具身體的最後一根稻草。謝嶼恆在雪地裡踉蹌了兩步，視線一黑，直挺挺地栽了下去。
“大少爺！大少爺暈了！”
主樓瞬間炸了鍋。
林婉蓉披著大衣衝下來，看著被保鏢架進來、燒得像只煮熟蝦子的兒子，心疼得眼淚直掉。謝嶼恆迷迷糊糊地燒著，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字：“含漪……別走……”
“快！去側樓請少奶奶！”
林婉蓉雖然剛被兒媳婦狠狠下了面子，但這會兒兒子命懸一線，她哪裡還顧得上臉皮，衝著管家吼道：“就說嶼恆病重，讓她趕緊過來侍疾！夫妻哪有隔夜仇，她難道真能看著丈夫死不成？”
管家頂著風雪去了，不到五分鐘就折返，身後空空如也，連個鬼影都沒帶回來。
“人呢？”林婉蓉急了。
管家臉色難看像吞了蒼蠅，支支吾吾不敢張嘴。
“說話！舌頭被貓叼了？！”
“少奶奶……沒開門。”管家硬著頭皮，學著側樓那種冷冰冰的調子，“是那個丫頭小春隔著門縫回的話。她說，太太剛睡下，被吵醒了偏頭痛。小春姑娘還說……”
管家嚥了口唾沫，聲音壓得極低，生怕觸了黴頭：“她說太太是肉體凡胎，治不了腦疾也治不了心病，更不想過了病氣。謝總要是真病重就趕緊送ICU，別死在家裡……晦氣。”
“晦氣？！”
林婉蓉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，一巴掌拍在床頭櫃上，震得水杯亂顫，“反了！真是反了天了！她怎麼敢這麼咒自己的丈夫！惡毒！這就是個毒婦！”
然而床上燒得迷迷糊糊的謝嶼恆，在半夢半醒間，那兩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耳朵裡。
**晦氣。**
他原本還在空中虛抓的手猛地僵住，隨後無力地垂下。眼角滑落一滴滾燙的淚，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，燒得更厲害了。
……
與主樓那種兵荒馬亂的慘狀截然不同，側樓書房內，地暖充足，安靜得只聽得見落雪聲。
紀含漪坐在紫檀木桌前，神色平靜地鋪開一張信紙。
桌角的博山爐裡燃著冷冽的沉香，她提筆蘸墨，字跡清麗，卻透著一股子決絕。這封信，是透過顧家律師轉交給獄中表哥顧洵的。
“表哥親啟：家中一切安好，外婆身體硬朗，勿念。那幅畫已出手，資金全數轉入瑞銀信託，足以填補顧家目前的缺口，也能讓你在裡面打點一二……”
寫到末尾，她筆尖微頓，目光掃過窗外那漫天的風雪，眼中閃過一絲釋然。
“謝家這筆爛賬，我已清算完畢。待老太太八十大壽一過，全了顧謝兩家最後一點體面，我便動身南下。京港這塊是非地，我不留了。”
落款，封口，蓋上火漆印。
動作乾脆利落，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那個曾經為了謝嶼恆學煲湯、學插花、磨平稜角做了三年“謝太太”的紀含漪，早在那個被拋棄的暴雪夜裡，就已經死透了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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