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含漪面無表情地走到窗邊，指尖剛觸到冷硬的窗簾布。
“咔噠。”
門栓發出一聲輕響，被人從外面小心翼翼地撥開了。
進來的不是張氏那張刻薄的臉，而是滿頭銀髮、步履蹣跚的顧老太太。
老太太裹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，像做賊似的，進門先警惕地回頭掃了一眼院子，確定張氏沒跟在那後面，這才哆哆嗦嗦地把門關嚴實，插上了插銷。
“外婆？”紀含漪心裡一緊，連忙去扶。
老人的手枯瘦如柴，冰得像剛從雪地裡刨出來，卻死死攥住紀含漪的手腕，那力道大得驚人，像是要把最後的力氣都透支幹淨。
“丫頭，噓——”
老太太神色慌張，枯樹皮似的手顫巍巍地解開棉襖最裡面的扣子，費力地掏出一個磨得起毛邊的紅布包。
布包一層層揭開，露出了裡面的“家底”。
一本封面泛黃的老式存摺，還有一疊卷得緊緊的、面額不一的現金。有五十的，有二十的，甚至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一百塊，邊角都磨軟了，顯然是攢了許久，一直貼身藏著。
“拿著。”老太太把東西一股腦塞進紀含漪冰涼的手心裡，眼眶瞬間紅透了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，“這是外婆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。存摺密碼是你媽的生日，錢不多，只有十二萬，但夠你們娘倆在南方租個小院，安個家了。”
掌心裡的錢帶著老人滾燙的體溫，卻燙得紀含漪心尖發顫。
“外婆，我不能要，這是你……”
“拿著！”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上，眼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往下淌，“張氏那就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，你表哥心軟但耳根子比棉花還軟，護不住你！謝家是虎穴，那個沈家……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龍潭啊！”
老太太雖然一輩子困在內宅，沒見過大世面，但活了八十歲，看人的眼光毒著呢。昨夜那種陣仗，紅旗L5開道，沈家管家親自接送，這哪裡是貴客的待遇？
這分明是高高在上的權貴，看上了個新鮮玩意兒，在把玩之前，隨手灑的一點魚餌！
“含漪啊，咱們顧家早就敗了，只剩這一地雞毛，沒什麼值得人家圖謀的。人家圖的，是你這個人啊！”老太太死死抓著她的手，指甲幾乎陷進肉裡，“趁著還沒陷進去，帶你媽走。走得遠遠的，永遠別回頭！”
最後一道心理防線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。
在謝家三年，面對謝嶼恆把她當空氣，她沒哭；被沈肆逼到牆角，她也沒哭。可看著手裡這疊帶著體溫的零錢，看著老人渾濁淚眼裡的恐懼和愛意，紀含漪鼻頭一酸，所有的堅強瞬間碎成了渣。
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把頭埋進外婆那充滿陳舊黴味和老人味的懷裡，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“外婆……我想走……我真的想走……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，像是要把這幾年積壓在胸口的委屈、恐懼，都在這個唯一的避風港裡宣洩乾淨。
這不是軟弱。這是為了在被這世道吞沒前，最後一次大口呼吸。
“吱呀——”
房門再次被推開，冷風捲著雪沫子，毫不留情地灌了進來。
哭聲戛然而止。紀含漪條件反射般擦乾眼淚，迅速將紅布包塞進懷裡。
張氏端著一個果盤走了進來。盤子裡不是平時那些爛蘋果，而是幾顆洗得晶瑩剔透的車釐子——這在這個季節，每一顆都透著“昂貴”兩個字，是顧家絕對捨不得買的稀罕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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