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嶼恆張了張嘴，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，又幹又澀，發不出一絲聲音。他原本想用慣常的高傲姿態斥責這個女人“瘋了”，想嘲笑她的無能狂怒，可看著那雙死寂如枯井的眼睛，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瘋狂上竄，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這不像是一時氣話。
更像是某種以命換命的讖語。
“啊——！”
一聲嬌柔的驚呼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黎柔捂著微隆的小腹，跌跌撞撞地從門外闖了進來。她顯然是在門外偷聽了許久，見勢頭不對，立刻搬出了那套百試百靈的救場戲碼。
“嶼恆哥哥……我怕……”
黎柔臉色煞白，像是受驚的小鹿般一頭扎進謝嶼恆懷裡，瑟瑟發抖。她指著紀含漪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：“姐姐現在的樣子好嚇人……像是要吃人一樣……我的肚子……肚子好疼，寶寶是不是被嚇到了？”
溫香軟玉入懷，那熟悉的嬌嗔聲像是一道屏障，瞬間隔絕了紀含漪帶來的壓迫感。
謝嶼恆渾身一震，像是從那種被詛咒的恐懼中掙脫出來。他下意識地攬住黎柔的腰，手掌覆上那個並不存在的“胎動”，原本因恐懼而僵硬的臉色，迅速轉化為一種惱羞成怒後的暴戾。
“紀含漪！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！”謝嶼恆找回了主場優勢，指著滿地狼藉怒吼，“柔兒懷著身孕，你在這裡鬼哭狼嚎什麼？若是嚇壞了謝家的長孫，你十條命都賠不起！”
黎柔縮在謝嶼恆寬大的西裝外套裡，透過縫隙，挑釁地瞥了紀含漪一眼。
隨後，她的目光落在紀含漪手中那團髒汙的宣紙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弧度，故作委屈地開口：“姐姐，不就是一張破紙嗎？那上面畫的幾根枯草，看著就不吉利。那天我也不過是不小心手滑灑了點茶水，你至於發這麼大火嗎？還詛咒嶼恆哥哥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又看似無意地補了一刀：“還有那隻貓，那是畜生，不懂規矩，那天竟然想伸爪子撓我的肚子。王媽說，這種養不熟的白眼狼留著也是禍害，扔到後山也是為了家裡清淨。姐姐怎麼能為了一個畜生，連夫妻情分都不顧了？”
破紙。枯草。畜生。
這就是他們對父親絕筆和糰子的定義。
謝嶼恆聽著懷中人的“辯解”，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。是為了掩蓋剛才那一瞬的恐懼，也是為了維護那點可憐的男性自尊，他順著黎柔的話茬，冷冷地看向紀含漪。
“柔兒說得對。”謝嶼恆揚起下巴，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施捨嘴臉，“一幅死人的畫，一隻不聽話的貓，沒了就沒了。我剛才說了，會給你五百萬補償，還會買十幅名家真跡賠你。你若再不知好歹，繼續撒潑，別怪我不念舊情！”
紀含漪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這一對緊緊相擁的男女。
男的衣冠楚楚，實則沐猴而冠；女的楚楚可憐，內裡蛇蠍心腸。多麼般配的一對，般配到讓她覺得，自己這三年夾在他們中間，就像是一個令人發笑的小丑。
眼底最後那一絲因為憤怒而燃起的光亮，徹底熄滅了。
只剩下一片荒蕪的灰白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紀含漪突然開口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，“確實沒必要。”
謝嶼恆一愣，以為她是想通了、服軟了，眼底剛浮現出一絲得意，卻見紀含漪緩緩低下了頭。
她的手指修長蒼白，原本死死護著那幅殘畫，此刻卻鬆開了力道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聲裂帛般的脆響，在書房內突兀地炸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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