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輛破大眾像個犯了哮喘的老頭，排氣管突突冒著黑煙，終於哼哧哼哧地趴在了顧家老宅門口。
車門推開，紀含漪裹著染血的大衣下來，腳底發虛，像是踩在一團爛棉花上。頸側的紗布滲出一片殷紅，在昏黃路燈下，那血色豔得扎眼，襯得她整個人白得像塊隨時會碎的薄玉，透著一股子心如死灰的冷寂。
正廳裡倒是燈火通明，熱氣騰騰。
大舅媽張氏正拿著掛燙機，小心翼翼地熨著一件掛滿亮片的廉價禮服——那是給她寶貝女兒顧宛雲準備的“豪門戰袍”。
聽到動靜，張氏一抬頭，瞥見紀含漪那一身血氣，臉瞬間垮了下來。
“哎喲喂！作死啊！”張氏誇張地捂住口鼻，像是聞到了什麼惡臭，連連後退，“大過年的帶一身血回來，你是嫌顧家還不夠倒黴是吧？晦氣東西，趕緊滾回你的東廂房去，別把這窮酸氣傳染給我們要飛上枝頭的宛雲！”
顧洵剛想幫腔，被張氏一個凌厲的眼刀給瞪成了啞巴。
張氏把禮服像供祖宗一樣掛好，轉頭看著紀含漪，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精光，那是窮怕了的人乍見富貴時的貪婪：“我警告你，明天我有大事。沈二爺那是看上了我們顧家書香門第的底蘊，指名道姓給了機會。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棄婦樣，最好給我躲遠點，別擋了宛雲的道！”
在她那被慾望蒙了豬油的腦回路里，昨夜沈家豪車接送，今早沈氏封殺謝家，那都是沈二爺在向顧家示好的訊號。
至於示好誰？那必然是她那年輕貌美、身家清白的女兒顧宛雲啊！總不可能是這個離過婚、破了相、還跟前夫糾纏不清的倒黴外甥女吧？
紀含漪懶得辯解，也沒力氣辯解。
她捂著脖子，連給個眼神都覺得浪費，像抹遊魂一樣飄向了陰冷潮溼的東廂房。
這種活在夢裡的蠢貨，多說一個字都是對自己智商的侮辱。
……
此時，京港寸土寸金的沈公館，蘭亭苑。
地暖燒得正旺，空氣中浮動著沉水香的味道，靜謐得甚至有些壓抑。
沈肆換了一身居家的絲綢黑袍，帶子系得鬆垮，露出一大片冷白緊實的胸膛，透著股慵懶的危險感。
他坐在紫檀木桌前，手裡拿著一塊溫熱的溼毛巾，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縫。之前在公司徒手捏爆鋼筆，墨漬頑固地滲在掌紋裡，他擦得很認真，神情專注得彷彿在擦拭一件剛沾了血的兵刃。
“聽說，你為了給那丫頭出氣，把謝氏那個物流併購案給斃了？”
沈老夫人端著一碗安神湯從屏風後轉出來，目光如炬，“阿肆，這可不像你的行事風格。為了一個顧家，鬧出這麼大動靜，幾十個億的專案說停就停，值得？”
沈肆動作微頓，將那塊染黑的毛巾隨手扔進托盤，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他抬起眼皮，那雙狹長的鳳眼裡藏著深不見底的幽潭，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，只有令人膽寒的平靜。
“母親想多了。”沈肆聲音低沉慵懶，透著股漫不經心的涼薄，“謝家這幾年手伸得太長，動了不該動的心思。併購案本身就有漏洞，借這個由頭敲打一下，是為了沈家的規矩，不是為人。”
“是嗎？”沈老夫人放下湯碗，顯然不信，“那你讓文安盯著顧家那邊，又是為了什麼規矩？”
沈肆輕笑一聲，沒接話。
他從寬大的袖口裡摸出一枚東西，放在指尖輕輕摩挲。
那是一枚老坑玻璃種的翡翠耳環，水頭極好，在燈光下流淌著碧綠的光澤。那是那天夜裡，她在車上慌亂間遺落的。
“顧家手裡，有些我想收的老物件。”沈肆垂眸看著那枚耳環，粗糙的指腹曖昧地劃過冰冷的玉石表面，彷彿那不是玉，而是某人敏感泛紅的耳垂，“尤其是那位‘首席鑑定師’，眼光獨到，我很需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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