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透過窗欞，將顧家老宅東廂房內那張紅木桌切割得明暗分明。
紀含漪坐在鏡前，指尖懸在那個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的黑色絲絨盒上方。盒蓋半開，那一汪濃郁得化不開的帝王綠，在晨曦中閃爍著妖冶且危險的光澤。
那是沈肆給的。
與其說是禮物，不如說是項圈。他在無聲地警告她：既然收了畫，人也就被打上了標籤。
紀含漪閉了閉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像是要隔絕某種令人窒息的侵略氣息。她“啪”地一聲合上蓋子，沒有任何猶豫，拉開妝臺最底層的抽屜，將這對足以買下半個京港豪宅的耳墜扔了進去，隨後落鎖。
要是戴著這東西去沈公館，無異於昭告天下她紀含漪是沈二爺養的金絲雀。
她從首飾盒的角落裡翻出一對有些年頭的珍珠耳釘。那是母親年輕時的舊物，淡水珍珠，光澤溫潤卻並不奪目，甚至因為氧化有些發黃，市價不過幾百塊。
紀含漪對著鏡子，將那兩顆珍珠穿過耳洞。
鏡中人未施粉黛，只塗了一層提氣色的口紅，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修身西裝，那是她還沒嫁進謝家時定做的“戰袍”，如今穿在身上有些空蕩，卻襯得她脊背挺直如松。
珍珠雖廉，卻是乾淨的。
去赴這場鴻門宴，她要的不是豔壓群芳，而是守住最後一點體面。
……
沈公館，暖閣茶廳。
地龍燒得極旺，空氣中浮動著昂貴的龍涎香與各大品牌高定香水的混合氣味。京港有頭有臉的貴婦們圍坐一圈，低聲談笑間，眼神卻像X光一樣互相掃描著彼此身上的行頭。
顧宛雲顯然用力過猛。她換了一身玫紅色的緞面禮服，胸口開得很低，脖子上掛著那條為了撐場面特意租來的鑽石項鍊，整個人像是一隻急於開屏卻走錯了季節的孔雀。
“喲，這就是顧家的二小姐？”一位穿著旗袍的太太掩唇輕笑，眼神里滿是輕慢，“這身段倒是……豐滿，只是這顏色，怕是有些壓不住這滿屋子的紫檀氣。”
周圍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。
顧宛雲臉漲得通紅，手指死死絞著手包帶子，卻還得陪著笑臉：“各位夫人好，我是宛雲，初次見面……”
沒人理她。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夫人們，只是淡淡瞥了一眼，便轉過頭去繼續聊著剛才的話題。
這就是京港頂層圈子的冷暴力，不用髒字，直接無視你，讓你覺得自己像個誤入天宮的跳樑小醜。
大舅媽張氏尷尬地站在一旁，推了推顧宛雲，示意她往前湊，卻不知道這樣只會顯得更加掉價。
“那是誰？”
主位之上，一道略顯蒼老卻威嚴的聲音響起。
說話的是霍夫人。她是沈老夫人的手帕交，也是這京港貴婦圈裡出了名的“鐵娘子”，一雙眼睛毒辣得很。此刻，她手裡端著那盞明成化鬥彩雞缸杯，目光卻越過花枝招展的顧宛雲，落在了角落裡安靜喝茶的紀含漪身上。
紀含漪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刻意往前湊，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，白衣勝雪，脊背挺直，在一眾珠光寶氣中，像是一隻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白鶴。
清冷，疏離，且格格不入。
“回霍夫人，那是顧家的大小姐，紀含漪。”旁邊的管事低聲介紹。
“哦？就是那個修復了《雪江歸棹圖》殘卷的孩子？”霍夫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，放下茶盞，招了招手，“過來，坐我身邊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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