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雨後的京港天色微陰。
一輛租來的加長林肯，像條吃撐了的黑蟲子，哼哧哼哧停在了沈府那兩尊威嚴的石獅子前。車身漆黑鋥亮，但這股子刻意甚至有點用力的嶄新，在沈府那扇斑駁厚重、透著百年底蘊的朱門前，怎麼看都透著股暴發戶的塑膠味。
車門彈開，先落地的是一隻鑲滿水鑽、恨不得閃瞎人眼的高跟鞋，緊接著是一團扎眼的亮紫色皮草。張氏費勁地從車裡把自己那發福的身子“拔”出來，腳跟還沒站穩，嗓門先炸了：
“含漪！死人啊？沒點眼力見，不知道扶著點宛雲？”
車廂角落，紀含漪動了動。
今日她特意選了一件剪裁極簡的墨青色旗袍，全身上下素淨得像是一抹融進雨前天色的煙嵐，連個耳釘都沒戴。她微微垂眸，右手拇指不動聲色地摩挲過左手無名指——那裡，一枚碩大的“The Pink Star”粉鑽戒指被她特意轉到了掌心內側，只留一圈素銀戒圈在外。
這枚戒指太“吵”了。在局勢未明之前，它是保命的王炸，絕不能先變成靶子。
“來了。”紀含漪聲音清冷，沒拒絕，也沒情緒，下車虛扶了一把顧宛雲。
顧宛雲今天可謂是把“我想嫁豪門”五個字刻在了腦門上。一身粉色高定蓬蓬裙，脖子上掛著那串剛從當鋪贖回來的祖母綠，臉上妝容濃豔得像個剛出爐的火雞。她藉著紀含漪的手勁下了車，立刻像嫌髒似的甩開，下巴昂得能戳破天。
“表姐，你今天穿得跟個奔喪似的，一會兒可別說是我們顧家的人，丟不起這臉。”顧宛雲整理著裙襬，眼神里滿是輕蔑。
紀含漪懶得搭理這隻開了屏的孔雀，只是抬頭看向沈府門楣上那塊御筆親題的匾額。
門禁森嚴，黑衣保鏢如松柏肅立，空氣中流動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金錢與權力的味道。
沈肆說得沒錯，這確實是一場鴻門宴。但張氏母女顯然沒這個覺悟，她們只聞到了錢味兒。
“走走走，挺胸，收腹！”張氏在一旁壓低聲音指揮，眼珠子貪婪地掃視著四周，嘴裡還在咋舌，“乖乖，這就是頂級豪門的宅子？這地磚怕是都要好幾萬一塊吧！要是能扣兩塊回去……”
紀含漪跟在身後，看著這對母女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，既想裝出見過世面的樣子，又掩飾不住骨子裡那股怯露的窮酸氣，只覺得荒謬。
貴人？
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沈府，哪有什麼貴人，多的是披著人皮的惡鬼。
穿過九曲迴廊，行至二門處的垂花門。
這裡是內外院的分界線，幾個紈絝子弟模樣的年輕人正從裡面談笑著走出來。為首那個，穿著一身騷包的酒紅色高定西裝，頭髮梳得連蒼蠅上去都得劈叉。
沈家旁支少爺，沈長齡。
顧宛雲眼睛瞬間亮成了兩盞探照燈，心跳漏了半拍。
這就是那天開法拉利的少爺！
她猛吸一口氣，擺出自認為最完美的笑容，甚至還嬌羞地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髮，那架勢，彷彿沈長齡是專程來迎接她的。
她上前一步，嗓子夾得能滴出油：“沈少爺，好巧啊，您是特意來……”
沈長齡手裡盤著兩個核桃，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來。
當視線觸及顧宛雲那張調色盤一樣的臉時，他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，腳下的步子像是踩到了狗屎一樣，猛地一個急剎加拐彎。
那種避之不及的姿態，就像是空氣裡有什麼致命病毒。
“借過，擋訊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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