榮慶老太君。
她甚至沒有開口說話,那股經歷過近百年商海浮沉、生殺予奪積攢下來的龐大壓迫感,瞬間如潮水般籠罩了整個大廳。室內氣溫都在這種氣場下驟降。
紀含漪心跳微微加速。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頭升起的敬畏。常年修復古書畫練就的極致定力,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。她穩住呼吸節奏,跟著沈肆並肩走到大堂中央停下。
老太君受沈肆之託,答應給這門驚世駭俗的婚事撐腰。但榮家大門不是誰都能進的。百年世家的門檻高懸,老太君絕不會容忍一個毫無底蘊的花瓶站在沈肆身邊。
老太君緩緩抬起眼皮。
兩道銳利如鷹的目光,毫不客氣地越過幾米的距離,直直鎖定在紀含漪身上。她的視線極具穿透力,自上而下,將紀含漪的髮髻、衣領、裙襬以及站姿寸寸打量、反覆剖析。
這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極限施壓。老太君試圖利用這股絕對上位者的威壓,逼迫這個被打著“二婚”、“破產”標籤的女人露出破綻。只要找出一絲的侷促、一毫的怯懦,或者任何掩飾不住的攀附之態,這場會面就會當場終結。
正堂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榮徹站在一旁,眼觀鼻鼻觀心,大氣都不敢出。沈肆則穩穩站在紀含漪身側,隨時準備出手打斷這場審視。
面對這般令人窒息的目光打量,紀含漪的脊背始終挺得筆直,沒有絲毫彎折。她將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腰腹前,指尖自然垂落。
她不閃不避地迎上老太君的目光。停頓三秒後,紀含漪微微低頭,雙膝微屈,以一套無可挑剔、極其標準的名門晚輩禮儀平穩問安。
“老太君安好。”
聲線清甜,發音清晰。在這寂靜空曠的大堂內迴盪。沒有絲毫顫音,沒有半點氣短。這份沉靜如水的儀態,硬生生扛住了那股龐大的威壓。
老太君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。
眼底那抹極具攻擊性的凌厲悄然褪去。老太君乾癟的眼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,劃過一絲極快卻真切的讚許。這份心性,配得上沈家的主位。
老太君手中不斷盤弄的沉香佛珠微微一停。原本緊繃且嚴厲的面部線條肉眼可見地柔和了些許。
她鬆開握著柺杖的手,主動朝著站在大堂中央的紀含漪招了招。
“好孩子,走近些。”老太君指了指自己身側不遠處的一把紅木圈椅,語氣中帶上了幾分閒話家常的隨意,“坐到我身邊來。”
這一個動作,宣告了第一輪氣場考核的透過。
紀含漪依言邁步。步伐平穩,距離把握得分毫不差。她走到紅木圈椅前,轉身,儀態端莊地落座。雙手依然交疊置於膝蓋上方,靜候下文。
侍女悄無聲息地走上前,將一杯剛泡好的熱茶端放在老太君手邊的紫檀茶几上,隨後迅速退下。
老太君端起那隻價值連城的青花瓷茶盞。她一手捏著杯託,一手拿起杯蓋。杯蓋的邊緣在茶湯表面輕輕刮過,撇去浮在水面上的幾片茶葉。瓷器碰撞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大堂內的氣氛剛剛緩和,老太君卻在放下杯蓋的瞬間,話鋒一轉。
“這紅貴莊園,建了有六十年了。”老太君看著手中升騰的熱氣,語氣極淡,內容卻直插商業核心,“如今底下那些孩子們都搬了出去,這偌大的宅子,也就成了一個空巢。”
老太君抬起頭,視線越過升騰的茶霧,直接鎖定紀含漪。
“丫頭,這莊園如果交到你手裡,就以‘空巢’為概念,做一個國風商業企劃的立意陳述。”老太君直接丟擲這道沒有任何準備時間、極為刁鑽的頂級考題。
沒等紀含漪回應,老太君豎起一根乾枯的手指,提出了最致命的限制條件。
“規矩只有一條。你的整段陳述裡,不許提‘去’字,也不許提‘留’字。你來說說。”
這道臨時起意的考題,完全跨越了紀含漪所擅長的文物修復專業。它考驗的不僅是頂級商業邏輯的重構能力,更是對漢語言文化哲學核心的深度把控。在一個關於人員流失的空巢概念裡,剝奪掉描述去留的最核心動詞,無異於封死了所有的常規表達路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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