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肆那聲交代音量雖不大，但在此時連掉根針都能聽見的貴賓區，卻像平地驚雷般砸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。
張夫人端著香檳的手僵在半空，金色的酒液晃出一圈圈漣漪。蘇氏倒吸了一口涼氣，轉頭跟幾位核心圈子的當家主母對了對眼色，瞳孔都在地震。
蘇氏壓低聲音，緊挨著張夫人嘀咕：“這紀含漪二嫁進沈家，真真是把三輩子的氣運都佔全了。”
“誰說不是呢？”張夫人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酸與敬畏，“外界都傳那位是個沒感情的活閻王，今兒一看，這哪是活閻王，簡直就是護食的純愛戰神。剛才他霸道護妻那一步，把崔家大少擋得連個頭髮絲都漏不出來，這恨不得把人別在褲腰帶上的佔有慾，誰看不明白？”
旁邊幾位原本還端著架子看戲的名媛，默默嚥了咽口水，立刻收斂了所有表情。
在場女眷看著這驚呆眾人的一幕，心裡那點關於“破產千金高攀”的鄙夷，被現實的鐵錘砸得連灰都不剩，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敬畏與豔羨。開什麼玩笑？有沈家活閻王這份不加掩飾的偏愛託底，紀含漪在這京港市的名利場裡就是橫著走的絕對上位者，地位無可撼動！
紀含漪與崔朝雲剛轉過身，左側門的動靜便打斷了兩人。
秦弗玉提著煙粉色的高定薄紗裙襬，眼眶紅得像只急了眼的兔子。她連豪門千金的儀態都顧不上了，踩著十釐米的恨天高跌跌撞撞地往前衝，正試圖去追前方連個背影都沒留下的蘇家大少崔錦君。
蘇氏一抬眼看見，臉當場就黑了。她踩著碎步衝過去，一把死死攥住秦弗玉細瘦的手腕。
“去哪兒！”蘇氏聲音硬生生壓在嗓子眼，嚴厲警告，“今晚這滿場都是什麼人？這麼多雙眼睛盯著，為了個男人失態，蘇家的臉面不要了？”
秦弗玉被拽得踉蹌了一步。她委屈地低著頭，大顆大顆的淚珠在眼底直打轉，卻迫於蘇氏的威壓，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。
紀含漪與崔朝雲停下腳步，走上前去。
崔朝雲並沒有擺出長輩高高在上的架勢出言訓斥。她從昂貴的手包裡抽出一張紙巾，自然地遞上前，塞進秦弗玉手裡。
“擦擦，一會兒眼妝花了。”崔朝雲語氣溫和，順水推舟地替侄子打起了圓場，“錦君這幾日負責前廳的應酬，賓客繁雜，實在抽不開身。等過些日子咱們家裡辦內部聚會，我讓他空出半個下午，手把手教你射箭。就當是他今晚冷落你的賠禮。”
秦弗玉猛地抬起頭，眼底的陰霾與傷心瞬間被點亮。她死死捏著紙巾，連連點頭，嘴角重新揚起小女孩的歡喜：“謝謝朝雲姑姑。”
蘇氏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，向崔朝雲道了謝，便順勢拉著秦弗玉回了內廳。
一場眼看要惹出閒話的豪門名媛追愛戲碼，就被崔朝雲這幾句話四兩撥千斤地給摁了下去。紀含漪提起墨綠色絲絨裙襬，沒再多看，與崔朝雲並肩朝後花園漫步而去。
走出燈火通明的宴會大廳，一條長長的白玫瑰迴廊展現在眼前。夜風穿堂而過，送來陣陣清雅的玫瑰花香。身後的厚重木門合攏，前廳那些虛偽的觥籌交錯與權謀算計被徹底隔絕在外。周遭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清脆聲響。
兩人漫步前行，氣氛靜謐契合。
崔朝雲微微側頭，目光在紀含漪頸側那顆殷紅的痣上多停了一秒，隨即收回視線，用極其隨意的口吻帶起了一個話題。
“下午在茶室外，沈太太想必聽到了幾句不中聽的閒話。”她語氣坦蕩，帶著幾分輕鬆，“關於我和你們家那位二爺當年那樁舊事。”
紀含漪步子未停。她確實聽到了，但無意主動去掀別人的底。這會兒崔朝雲自己挑破，聲音裡聽不出一星半點的惋惜，更沒有那種藉著陳年往事抬高身價的綠茶感。
“當年崔沈兩家長輩做主，確實換過庚帖。”崔朝雲看著前方的花叢，宛如在聊別人的八卦，“不過，哪怕有老太君在背後施壓，二爺對我也從未有過半分越矩的言行。”
紀含漪放緩腳步，安靜地聽著。
“他見我，永遠隔著一條明確的界線。客氣、疏離，公事公辦。那是他出於素養的體面，除了這些，什麼都沒有。”崔朝雲笑了笑，聲音清脆悅耳，“後來我執意回鄉守喪三年，婚約順理成章作廢。他得知訊息時連挽留都沒有，毫無波瀾。對這樁聯姻，他本就毫不在意。”
聽完這番話，紀含漪其實本來也沒打算演什麼拈酸吃醋的狗血戲碼，但這會兒聽崔朝雲把話說得乾乾淨淨，她心底最後那一絲不留痕跡的防備，也隨之徹底卸下。
“他那個人，確實不愛守規矩，凡事只憑自己的心思來。”紀含漪點點頭，語氣釋然輕快。
穿過白玫瑰迴廊，一棟兩層高的中式建築掩映在樹影裡。崔朝雲推開厚重的木門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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