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松濤居的寧靜，完美接續了昨夜的溫存。初秋的陽光穿透落地窗，斜斜鋪在黃花梨畫案上。博山爐裡燃著特供的伽羅沉香，煙霧嫋嫋。
崔朝雲如約而至，帶著她近期完成的幾幅新作。
她今天沒化妝，一襲素雅的米白色羊絨長裙穿在身上，顯得有些空蕩蕩的。長髮只用一枚玉夾子鬆鬆一挽，眼底那一抹遮不住的烏青，硬生生壓暗了她身上那股子古畫仕女般的清冷底色。
像是一朵剛被秋霜狠狠打過的白茶花。
紀含漪早早等在畫案前，迎她入座。
“去把那罐頂級的陳年白茶拿來。”紀含漪側頭吩咐容春。
沒過片刻，一套汝窯茶具擺上桌面。滾燙的琥珀色茶湯注入杯盞，升騰起綿密的茶香。
紀含漪淨過手，將崔朝雲帶來的四幅山水新作逐一在氈墊上鋪開。她低垂眼瞼，目光一寸寸掃過紙上的墨色。
這是屬於頂尖修復師“石瀾”的絕對統治領域。
書房裡安靜了足足十分鐘。
“比上個月那批進步很大。”紀含漪抬頭，毫不吝嗇地點了點頭。
她的視線掠過前三幅，停在那幅《秋山暮雨圖》上。蔥白的指尖虛虛點在畫卷中段，“尤其這幅，煙嵐的留白做得很果斷，沒了以前的拘束感，大氣。”
崔朝雲端著茶盞，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，笑意卻沒達眼底。
緊接著，紀含漪話鋒一轉。
指尖順著畫卷往下滑，精準落在右下角的一處山石紋理上。
“但是，這裡出了問題。”紀含漪語氣溫和，落詞卻一針見血，“朝雲，你的皴法太急了。”
崔朝雲呼吸猛地一滯。
“這塊石壁在構圖裡是壓陣用的，得層層遞進，徐徐勾勒。你卻用側鋒一筆帶過，墨色太虛。”紀含漪抬眼，目光直視對方，“這說明你落筆到這裡的時候，心不靜。外界有東西打亂了你的心神，你在急著逃避。”
崔朝雲捏著茶盞的指節瞬間繃緊。
用力之大，指節泛出駭人的慘白，杯裡琥珀色的茶湯盪開一圈明顯的波紋，差點潑在手背上。
書房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靜謐。
只有香爐裡的白煙在往上竄。
僵持了半晌，崔朝雲肩膀微微一塌。她低下頭，就著杯沿嚥下一口微澀的白茶。
“含漪，你眼真毒。”崔朝雲溢位一聲極輕的苦笑，嗓音發乾，“我最近確實……心緒不寧。”
她垂下眼睫，擋住眼底的情緒：“府裡的事一件接一件壓下來，我喘不過氣。坐在畫案前，腦子裡一團亂麻。”
紀含漪微微蹙眉。
陽光打在崔朝雲臉上，那種死氣沉沉的狀態根本藏不住。這絕對不是處理內宅瑣事的疲憊，而更像是一個被掐住脖子、瀕臨窒息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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