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靖順她指尖望去，銀河正橫過天際，阮月將臉靠在他肩，聽他講起幼時所聞，講起戰事種種，聲音低緩，如月色流淌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司馬靖忽感肩頭一沉，側過臉來見阮月雙目緊閉，呼吸均勻綿長，睫羽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。
他極輕拂開她頰邊一縷亂髮，指尖觸到微涼的皮膚：“月兒是累狠了吧，日夜幫著軍醫們救人又要想著禦敵之計……”
司馬靖的臂膀僵在半空，終究沒有收回，只穩穩託著那顆靠過來的腦袋，心頭那處最軟的地方，被這沉甸甸的依靠壓得發酸：“好月兒……”
這三個字在齒間輾轉多年，這些年她為阮家冤案奔走，屢屢犯險，他並非不察，何嘗不是替她扛起了多年以前本該由扛起的公道。
他緩緩收緊虛攏在她肩頭的手，天邊啟明星正一寸寸黯淡下去，而某種比星火更灼熱的決心，在胸腔裡燒呈燎原之勢。
“你如此真心相托……我絕不負你！”他喉結滾動，字字刻進骨髓：“皇兄發誓，定還阮家清白，讓你父親的名字，堂堂正正刻進太廟臣碑！”
黎明前的寒氣最是蝕骨，朦朧之中，阮月卻覺陣陣暖意融融包裹著自己，她極輕動了動眼睫，卻未睜眼，柴火氣息混著邊關風沙的粗糲，卻依然清冽如故。
再輕微睜了睜眼，瞧見司馬靖斗篷正嚴嚴實實蓋在身上，絨毛領子貼著下巴，讓人心中的暖更勝身上。
司馬靖正背對著她添柴，火把新燃的噼啪聲裡，肩頭那層薄薄白霜正隨著動作簌簌落下。
“還冷嗎？”他像是背後生了眼睛，頭也沒回，聲音被晨風吹得有些散了。
阮月擁著斗篷坐起身，揉了揉惺忪睡眼：“我竟睡著了……”
“逞強……”司馬靖這才轉過身，伸手揉了揉她睡得蓬亂的髮絲：“瞧這天色將明，月兒今日便啟程回京罷，這苦寒之地……不要久留。”
阮月眼睛一轉，掀開斗篷起身，晨風見隙灌進衣領，激得她微微一顫，卻故意將仍帶著體溫的斗篷往枯枝上一甩，那重色布料獵獵展開。
她退後兩步拉開架勢，唇角翹起狡黠笑意：“不如比試一場定去留，若皇兄贏了，月兒即刻動身，若月兒僥倖……那便由月兒自己做主。”
司馬靖失笑：“胡鬧！身上傷才愈，比試什麼，聽話！”
“皇兄莫不是……”她挑眉，火光在瞳仁裡跳成兩簇小小的焰：“怕輸給月兒？”
這話激得司馬靖朗聲笑起來，他不再多言，只將袖口一卷，衣襬在熹微晨光中利落劃開：“那月兒可要當心了。”
兩道人影倏然纏鬥一處，阮月身形靈巧，專攻下盤空門，司馬靖則步法沉穩，每每在緊要處收力三分，沙塵隨他們的騰挪起落飛揚，又被漸亮的天光鍍成金粉。
幾個回合下來，阮月越打眼睛越亮，他肩胛的傷分明未愈，可拳腳間那股行雲流水的勁道，竟比從前在宮裡過招時更添幾分戰場磨出的悍厲。
忽然一個錯身，阮月指尖勾到他腕間束帶，那帶子本就係得松，此刻應聲滑脫，袖口褪下一截，露出白皙手肘。
阮月望著司馬靖身影，思緒卻像斷線的紙鳶，倏地飄回那個虎嘯驚心的夜裡。林間光影交錯，鋒利的虎爪撕裂衣裳時，她分明看見，方泗那手臂之上隱隱約約蜿蜒著靛青圖騰，雖有掩蓋，卻仍可察覺。
那圖不是中原常見的祥雲瑞獸，而是某種猙獰的，彷彿要掙脫皮肉撲出來的異獸紋樣，當時驚魂未定未曾細想，此刻在晨光裡回憶，那圖騰的筆觸，走向……
還有方泗那張臉，濃眉深目，笑起來時右頰有個極淺的渦，這般樣貌，她是絕然未曾見過的，可那種說不清的熟稔，如隔著屏風望舊影，輪廓分明，細節卻模糊。
“難道他說的一面之緣竟是真的……”她無意識喃喃出聲，霎時愣住出神，司馬靖收勢不及，一掌正拍在她肩頭，阮月悶哼一聲踉蹌倒地，沙塵撲了滿臉。
“想什麼呢傻丫頭！”司馬靖慌忙俯身扶她：“可傷著了？”
“皇兄！”阮月卻反手攥住他的手腕，力道大得驚人，她抬起沾著沙粒的臉，眼底的銳利正在凝聚：“軍中將士……都是從何處徵選的？”
司馬靖被她問得一怔：“多是修直從各州府募集的良家子，再由二弟統一操練。”他蹙眉打量阮月臉色：“怎麼了？可是發現了什麼不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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