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不可能！”男聲陰鷙打斷：“如今人已醒轉，將我軍中佈防糧道，乃至那幾處暗樁，盡數密報給了司馬皇帝，主帳那位，此刻怕是正在燭下謀劃呢。”
牆角蛛網微微震顫，阮月背脊滲出冷汗，卻將零碎言語拼湊出了輪廓：奸細、衡伽國、潛藏至深的暗樁……只是那男聲，越聽越如細針往記憶深處扎。
“那倫！”女子猝然直呼其名，字字嚴寒：“你的訊息若再有一絲錯漏，主人便不是發怒那般簡單了！上次兵敗，活生生折了三成暗線，主人的耐心早已消耗殆盡了！”
短暫的死寂，夜風穿堂，捲起腐土氣息，那名喚那倫的男子終是開口，聲調沉緩得詭異：“再候幾日，且看司馬皇帝如何落子，棋局未終，勝負猶未可知。”
“等？殿下已傳下最後的話，若此番再探不出真正有用的東西！”女子冷笑，譏誚如冰刃刮過。
言語之中已是按捺不住心中怒火：“便滾回衡伽，領你該受的刑罰，我真真想不明白，赫赫揚揚的將軍不做，偏要潛入這宵亦國，扮作蠅營狗苟的鼠輩……”
她尾音拖長，摻著半分憐憫：“原是個胸無大志的孬種。”
“喵嗚……”
一聲幽咽貓叫驟然撕裂死寂，阮月肩頭猛顫，幾乎碰倒身後朽木，待怦然心跳稍定，豎耳再聽時，屋外竟已杳無人聲，那兩人是何時離去的她竟渾然未覺。
冷汗浸透了夜行衣內衫，她蟄伏於塵土與蛛網之間，又默數了百餘息，直至遠處傳來隱約梆子聲，確認再無異動，才如一抹淡墨化入月色，悄然挪出藏身之地。
清輝泠泠，照亮院中那片新翻的泥土，那倫，這名字如生鏽的針，在她記憶深處反覆穿刺，帶來模糊而頑固的熟悉，正百思不得解時……
“宵小鼠輩，也敢在此窺探！”一聲冰冷怒喝當空劈下。
阮月悚然抬眸，不及驚駭，眼前已鬼魅般立了道黑影，玄衣裹身，形銷骨立，雖以黑巾覆面，那過六尺的挺拔身量與凜冽殺意，分明是個女子！
黑衣人腕底寒芒乍現，劍鋒破空之聲銳如裂帛，直逼阮月面門，速度之快以至還不及阮月抬臂，只覺頰側一涼，蒙面黑紗已被劍尖精準挑飛，悠悠飄落塵土。
黑衣人持劍而立，劍刃卻堪堪停在她鼻尖前三寸，露在黑巾外的一雙眼睛幽深如古井，不見波瀾，佈滿殺機。
藏身殘垣陰影中的方泗，瞳孔驟然收縮，絕不能讓她身份暴露！這念頭如烙鐵燙進腦海。
他縱身撲出，寬闊肩背嚴嚴實實擋在阮月身前，隔開了那道殺意未明的黑影，心念急轉，他朝黑衣女子瞪眼蹙額，一套無聲暗號在瞬息間完成。
“好你個小賊！”方泗驟然暴喝，聲震破屋：“原是你將營中失竊的藥材盡數盜埋於此！今日撞在我手裡，看你能逃到何處！”
失竊藥材四字如冰錐鑿進耳膜，此事她從未對任何人吐露半分，連顧太醫處對外也只說是配藥用盡，方泗……他如何得知？
她緩緩抬起眼簾，月光稀薄，照在方泗那張猶帶“憤慨”的臉上，心中更是篤定猜測，眼前之人定是奸佞無疑。
方泗揉身而上，黑衣人似與他心有靈犀，手中劍花一挽，佯攻其肋下，兩人頃刻戰作一團，拳風劍影在月下翻飛，招式看似兇狠，實則皆未著力。
幾個虛晃回合後，黑衣人覷準空檔，蓄足聲勢的一拳猛擊在方泗顴骨之上。
“唔！”方泗悶哼一聲，踉蹌後退，卻暗中卸去七八分勁道，黑衣人趁勢抽身，如驚雀投林，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濃黑夜色中。
方泗朝地上啐了一口，故意將聲音揚得老高，迴盪在空蕩蕩的廢墟里：“算你逃得快！否則定扭送軍法處，剁了你的手腳！”
夜風穿過他汗溼的後背，激起一片冰涼的戰慄，他這才緩緩轉身，一邊揉著微微泛紅的臉頰，一邊踱到阮月跟前。
目光在她未及收拾驚容的臉上掃過，隨即垂下眼，狀若無意般踢開腳邊碎瓦，語氣裡摻進三分狐疑，七分刻意的探究：“你這深更半夜的身著夜行衣是要做什麼？”
“我夜間難眠，想起曾經路過此處，似有異樣藥氣……便想來查探一番。”阮月目光掃過那片被翻動的新泥，又迅速垂下：“誰知竟撞上盜藥之人……幸得方大哥相救。”
方泗咧了咧嘴，露出有些僵硬的笑意：“原是如此，你倒是心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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