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又颳了幾場，雪也落了幾回，帳外的沙礫混著冰碴，被北風捲得颯颯作響，如無數細密的利刃刮過氈布。
營中瑣事，巡防輪替，乃至一些無關緊要的文書往來，似乎毫不避諱般被方泗肆意打聽探問，看似從不設防，一順百順。
只是，這些帶著衡伽密記的皮卷或信箋，抵達彼岸時，內容早已悄然變了滋味，起初，衡伽那頭只當是路途險阻或斥候誤差，次數一多，疑慮便如野草般滋生。
猜忌一旦生根，便再難拔除，方泗的信譽，在他所效忠的那一端，如同沙塔般層層崩塌。
捷報一次次傳回司馬大營，士氣如烽火般越燃越旺。
反觀衡伽軍中，則瀰漫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頹喪與躁動，敗績連連，損兵折將，原本志在必得的入侵之勢，竟被硬生生挫頓於這苦寒之地，進退維谷。
帳外天色昏黃，風捲著沙礫撲打氈布，發出細密而枯燥的聲響，攪得天地間一片渾濁。
方泗獨自坐在帳內矮几旁，就著一盞昏黃油燈，提起了那壺粗礪的濁酒，酒液入喉，灼熱裡裹著沙土般的澀意，一路燒進空蕩的肺腑。
兒女情長，與家國山河放在一處，便輕飄如塵了。
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，身為衡伽子民，骨血裡烙印著信仰圖騰，如今卻為了一箇中原女子隱姓埋名，蟄伏於敵營，每一步踩在刀尖上，每一次呼吸都滲著謊言味道。
這些時日，司馬皇帝勤政恤下，即便對待尋常兵卒亦多有體恤，他並非全無觸動。
若拋卻立場，這樣的人君，或許當真稱得上仁字，可惜，世間事從無“若”字可言。
衡伽與中原之間，隔著野心，隔著無法跨越的疆界與世代累積的烽煙，這一點清明認知，比酒更苦，沉甸甸墜在心頭。
方泗下意識探手入懷，指尖觸到一片溫潤微涼的硬物，他將其取出，託在掌心，玉佩在昏黃光線下流轉著朦朧的光澤，彷彿凝結了一小片柔和的月色。
玉佩安靜貼著他的胸口，溫潤依舊，此刻卻彷彿一塊寒冰，凍得他心口發顫。
難道……她早已知曉，那些看似尋常的倚賴，那些暢通無阻的傳遞，難道都是一個精心編織的羅網，而自己便是那隻自投羅網，還源源不斷為獵手牽引同族的蠢雀？
訊息的屢屢偏差，戰局的詭異逆轉，還有阮月那始終平靜無波的眼眸……太多的巧合，便不再是巧合。
又一日，方泗再次接到衡伽密令，字跡倉促而焦灼，責令他不惜一切代價，務必於三日核心實北境主力確切佈防與進攻時序。
燈火下，他盯著那熟悉的母國文字，指尖冰涼，一種模糊卻尖銳的不安，終於穿透了連日來自我安慰的迷霧，噬咬著他的心神。
思及此，他猛一激靈，霍然起身：“不行！”
他低吼出聲，如困獸最後的掙扎：“殿下那邊……總攻在即，此地轉眼便是地獄！必須帶她走！”
最後一道暗信，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與混亂的指令，以不同於往日的隱秘方式送了出去，信已離手，他便再無回頭之路。
不出兩日，營盤外圍果然驟起騷動，驚呼，馬蹄，刀劍碰撞的銳響撕裂了黃昏的平靜。
“敵軍偷襲！”惶惑的喊叫聲四下蔓延，火光與煙塵在營地上空翻滾，混亂如期而至，甚至比他預想的更為猛烈。
方泗逆著四散奔突的人流，心如擂鼓，直衝向阮月營帳，帳簾掀開，她正獨自立於案前，背影在動盪的光影裡顯得有些單薄，卻異常鎮定。
他無暇細思那鎮定從何而來，一個箭步上前，攥住她的手腕，觸手一片微涼。
“走！”他聲音嘶啞，不容分說，掌心薄繭磨蹭著她細嫩肌膚，力道大得幾乎要留下淤痕。
“你做什麼！放開我！”阮月驚愕回頭，見他眼底翻湧著從未見過的決絕，平日溫煦的眉眼此刻緊緊繃著，好似一張拉滿的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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