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中人馬紛沓，街巷處處張燈結綵，朱綢錦緞映得滿城煌煌如晝，百姓皆湧上街頭，為天子大婚之喜奔走相賀，笑語喧闐直透雲霄。
司馬三十八年孟春，宵亦皇帝大婚，儀仗如雲自朱雀門迤邐而出，迎李府幼女戚依入主中宮，史官立於漢白玉階前，朗聲宣詔，其聲清越貫九衢：“李家有女，毓質名門，儀態端方，德彰才備，行止嫻雅雍和，堪承母儀天下之風範……”
市井簷下，觀禮人群竊語不絕：“聽聞這位李姑娘，容貌堪稱傾國傾城，一手蘇繡更是京師獨絕！”
“新後與陛下，實乃龍鳳天成之配。”
“陛下素來愛民如子，今得如此賢后，豈非如虎添翼？實乃蒼生之福啊……”
城郊古道上，蘇笙予一襲青衫徐行，袖口微沾塵露，他默然穿行於歡騰人海間，將沿途議論盡收耳中，忽駐步望向宮闕方向，輕輕搖頭，一聲嘆息散入春風：“小師妹……這回又要傷心了吧……”
轉眼吉時已至，李府門前車馬喧鬧，朱門內外錦帷翻飛。宮中廊廡皆懸絳紗宮燈，丹墀上下人影交錯，如織如縷。各殿早已備齊丈餘長鞭炮與鎏金雙喜龍鳳燭，靜候鳳輿入禁苑，御道迤邐，盡鋪猩紅氈毯，直貫宮門。
儀仗浩蕩而出，禮樂前導，鐘鼓震天，迎親使臣手持節鉞端坐華輦，文武扈從隊如長龍，太監侍衛列隊出午門，匯合皇后鸞駕及百抬聘禮，有序向李府行去。
人海邊緣，唯獨單祺帷帽低垂，素衣隱於喧嚷之中，唯默然凝望這滿城紅妝。只見榮承將軍率族眾伏跪府門前，迎親使朗聲宣詔間，李姑娘著蹙金繡鳳禮衣，冠綴明珠十二旒，跪受金冊玉印，朝陽恰映其面，確有傾國之姿。
吉時二刻，鸞駕啟程還宮，鳳輿入羽匯閣，隨後帝后共赴太廟告祭先祖，行三跪九叩大禮，禮成時眾臣山呼，目光灼灼皆聚新人，夜宴初開，麒麟殿內珍饈羅列，觥籌交錯間樂聲漸起。
忽有流雲曲轉調，十餘舞姬踏香而入，漫天花雨紛揚，但見其中一人捧琉璃明燈旋身而出，阮月腰束鮫綃，燭影搖紅間宛若驚鴻照影，星輝與燈色交匯其腕間，每一步皆漾開瀲灩光痕。
司馬靖執杯的手倏然頓住，目隨霓裳轉過，笑意自唇角浸入眉眼，胸腔間如有羽輕撓，那目光穿過翩躚舞袖，緊緊綴著那盞琉璃明光，竟似少年初見月輪時痴態。
新後端坐鳳座，目光在帝王凝注處與舞影間輾轉，宮妝下的笑意漸如紙脆，手指緊緊攥住。
一舞終了，阮月捧燈至御前斂衽行禮：“琉璃映璧月，琴瑟譜清音，恭祝皇兄皇嫂，永締同心契。”
語聲清越如碎玉，笑靨恬靜無波。然那“皇兄”二字墜入司馬靖耳中，竟似銀針刺入心竅，他接過那盞猶帶溫熱的琉璃燈，燈影晃動著映亮眸中暗湧的波瀾，終究有一痕月色，硌在了九重宮闕最深處。
婚宴燈火漸散，阮月乘軟轎回府時，只覺周身氣力如抽絲般褪盡，正欲往惠昭夫人處告退，卻聞內室傳來心疼言語：“好孩子，你若是心中有不痛快，儘管說出來，莫要強撐著……”
珠簾撩起，母親執燈而立，眸光如鏡照人，阮月唇邊勉力浮起笑紋：“母親多慮了，宴上祝詞字字由衷，只是女兒連日操勞，實在倦了，想回房歇著去了。”說罷便告退下去。
惠昭夫人凝視她眼底殘紅，始終不放心：“蘭兒，你去煨一盞補氣安神的湯藥，晚些給她送去！這孩子……終究要獨自捱過這場心雨。”
廂房門扉輕合，鎖簧落下脆響，阮月遣退茉離桃雅，獨對滿室寂寥，燭臺躍動的火光裡，她緩步走向繡床，積蓄整日的淚陡然決堤，一顆顆砸在手背，繼而化作壓抑不住的嗚咽，最終撕心裂肺。
髮間木簪被顫手取下，檀木已摩挲得溫潤，望著它，悲傷更加湧上了心頭，肆無忌憚，司馬靖一聲聲“月兒”如同刀刃，每時每刻都絞在自己心頭。
門外，茉離與桃雅耳貼雕花門板，聽著屋內斷腸聲，桃雅三番四次欲叩門，皆被茉離攥住手腕：“你就少操些心吧，且讓主子哭透這場委屈，強笑整日的苦楚，你我又怎會不知？這回，可算是能吐出來了……”
“可這般哭法，再將眼睛哭出個好歹……”桃雅話音未落，廊下燈籠映出蘭兒端藥的身影，二人如見救星，忙迎上接過托盤。
茉離輕叩門扉：“主子，蘭兒姑娘奉夫人命來給您送安神湯了。”
啜泣聲漸歇，良久門開一線，阮月雙目紅腫如桃，接過藥盞仰首飲盡，湯藥氤氳的熱氣短暫朦朧了滿臉淚痕，她轉身時衣袂曳過門檻，又靜靜坐回窗邊案前，任由燭淚與清淚交替滴落繡帕。
桃雅挨近為她披上衣衫：“主子保重身子才是。”茉離亦輕聲道：“天氣正好，不如明日咱們去散散心？”
阮月卻只搖頭，指尖撫過木簪紋理，聲音輕如煙縷：“我沒事了，你們不必擔憂，今夜我想獨處，房中不用人伺候，你們早些安歇。”
桃雅還欲再勸，已被茉離悄然引至門外，月洞窗紙上，兩個丫頭身影始終徘徊不去，生怕主子一時半會兒尋不到人。
夜漸深沉，更漏滴答聲裡，茉離桃雅終究倚著廊柱漸漸睡去，夢中猶聞屋內時而傳來壓抑的抽噎，如秋雨敲打殘荷，聲聲濺溼了子夜的黑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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