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師兄若是真心以待，假以時日，終有化冰之日！”阮月推已及人，平心而論，又笑言：“更何況師兄你如此一表人才，門中有幾人能同你相論的，且將心放寬些，師姐心中定是明白的！”
“你瞧瞧，連小師妹你都看穿了我的心思，彷彿這世上，眾人皆醒她獨醉似的，什麼都不知……唉……”關櫟洩氣地揪斷一莖瓦松。
阮月忽斂了笑意：“那師父可知你心意？”
關櫟耳根微紅，聲音卻漸漸沉實：“爹爹視她如女兒一般……若我真求娶，他老人家該是歡喜的。”
話鋒一轉，他鄭重按住阮月肩頭：“倒是你，這京都不回也罷，沒得再為那些個人再難過，鐵石山雖清苦，可養你一輩子總是夠的！你便安心在此地多住些時日！”
阮月垂眸笑了一笑，遠處層巒疊嶂在月色裡化為憧憧黑影，像極了宮闕深處那片刺目的喜紅，此刻那九重殿宇中，怕仍是笙歌不歇，紅燭高燒，她袖中的手緩緩收緊，指尖抵住掌心那道未愈的血誓。
“師門恩義，我一直是記著的……多謝了。”夜風捲起她未束的髮絲，似在安撫委屈一般，兩人一併抬首，細細望著這漫天星宿，談天說地，在這四方屋頂之上，阮月心中亦漸然明朗。
談及師門，阮月忽側首問道：“對了師兄，這些年來怎從未聽你們提過大師兄？他為長徒，卻似從不存在一般。”
關櫟身形微滯，細細回想，才答道：“我只聽爹爹提過一回，因大師兄與師姐不睦，被趕下了山去，從此我門中便再無此人，你呀千萬莫在爹爹與師姐面前提及此人，免得徒增麻煩！”
見此阮月亦停了前話，只默默然賞看著這冰冷月色。
壽寧殿內青銅獸爐吐出縷縷青煙，皇后端坐於太皇太后身側，言笑晏晏說著家常，簾外腳步聲漸近，皇后抬眼一瞥，唇角便含了三分笑意。
宮中人盡皆知，司馬靖素來對靜妃青眼有加，稱讚不斷，如今皇后初入後宮不久，自然要細細掂量這位向來怯懦的靜妃，只見靜妃垂眸立在殿中，依著慣例請安問禮。
“妹妹快快請起。”皇后忽然起身，親自上前虛扶，指尖將觸未觸之際，靜妃已自行站穩，恭敬地退後半步。
殿內請安的命婦們尚未散去，此刻皆屏息垂首，皇后執起茶盞，笑意盈盈：“賜座。”
可靜妃偏偏生的膽小，礙於規矩，只坐在了堂下回話，皇后眉梢微挑：“靜妃真是個謹慎人。”稍頓，輕嗅了嗅：“這清冽之氣……妹妹身上燻的可是梅香？”
靜妃眼眸尚不敢抬，只得畢恭畢敬答道：“回皇后娘娘，妾素日不用薰香，只因自幼患有弱症，湯藥不斷，身上總帶著幾分藥氣，故佩戴些尋常香包稍作遮掩。”
“原是如此。”皇后將茶盞擱在案上，清脆一響：“巧得很，本宮聽聞妹妹進宮那年，五郡主也曾進獻了一個梅花香包，陛下珍愛非常，連朝會都佩在身側。”她目光如針，刺向靜妃低垂的眉眼：“怎麼妹妹如今也偏愛起梅花來了？”
霎時滿殿寂靜，連太皇太后撥動佛珠的聲響都清晰可聞。即便是沒長耳朵之人也能明白此話何意，不過是在說靜妃投其所好罷了，靜妃更是滿臉驚愕，不想無心之過竟也落了人把柄，正不知所措時，殿外忽然響起通傳：“陛下駕到……”
殿中諸人齊齊俯身：“參見陛下萬歲。”
司馬靖向太皇太后請安後，略說了幾句家常，目光不經意掃過滿殿眾人，及至靜妃處，卻見她臉色蒼白，眉尖微蹙，手帕在袖中隱隱發顫，不由溫聲問道：“靜妃可是身子不適，臉色怎麼如此難看？”
靜妃悄悄抬眼，朝皇后方向極快一瞥，才低聲道：“妾……只是偶感風寒，恐過了病氣給各位貴人，懇請先行告退。”
司馬靖頷首，竟隨之起身：“朕已然向皇祖母請過安，正好與你同路。”說罷便向太皇太后行禮告退。
靜妃聞言一怔，眼中掠過一絲惶然，她素來深居簡出，唯願在後宮安穩度日，若因此事開罪皇后，日後必無寧日，然而天子既已開口，她只得垂首應道：“妾遵命。”
二人一前一後步出壽寧殿，剛跨過殿門，靜妃忽又退後半步，輕聲道：“陛下恕罪，妾忽然想起今日尚未向太后請安，實為失儀……請容妾先行一步。”
司馬靖駐足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，心中漸生疑慮，自新後入宮，靜妃每每見著自己總似驚弓之鳥，莫非其中另有緣由，他側首問身旁內侍：“允子，近日羽匯閣可還安寧？”
允子躬身低語：“回陛下，皇后娘娘確曾幾番遣人去靜妃娘娘處問話，其餘……奴也不甚明瞭。”
司馬靖眸光微沉，望向宮道深處漸行漸遠的窈窕身影，半晌未語。
夜色初籠宮簷，司馬靖信步至黛安殿外，卻見侍女內侍們正搬抬著各式器物魚貫而出，定睛看去，多是些精巧雅緻的古玩擺件，青玉筆山、螺鈿妝匣、仿宋瓷瓶之類，雖非價值連城，卻件件透著主人素日珍愛的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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