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老爺一把推開攙扶的小廝,目光掃過軟榻上昏迷的老妻,最後釘在院中兩個陌生面孔上:“究竟出了什麼事?夫人這是怎麼了?”他聲音嘶啞,手中黃楊木柺杖頓得青石板咯咯作響:“還有……這二位是什麼人?”
滿院僕從盡皆垂首屏息,無人敢應,管家匍匐在地,抖如秋葉:“老爺……這二位這是縣衙來的……為著姑娘……”話未成句,已是涕淚縱橫。
“住口!”胡老爺猛然截斷,袖袍在夜風裡獵獵一振:“是關於那個孽障的,就休要再提了……”他急喘幾下,柺杖直指白逸之二人,額角青筋突突跳動:“老夫問的是夫人!還有……這兩個外人為何在此!還不出去……”
白逸之卻不慌不忙上前一步,袍角在青石地上拂出細微聲響,他迎著老人凌厲目光,一字字清晰道:“胡老爺節哀,貴府姑娘屍身已停至縣衙,仵作簡驗後並非自盡,乃是為人所害,棄屍河中,縣尊大人特遣我二人前來,問一聲貴府欲如何了結此案。”
此言一齣,滿院死寂,阮月倒抽一口涼氣,急扯白逸之衣袖,壓低嗓音道:“你瘋了不成?這般血淋淋的話,怎能如此直剌剌捅出來!二位年事已高,如何承受的住!”
胡老爺身形晃了晃,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柺杖龍頭,指節繃得慘白,他死死盯住白逸之,半晌,從牙縫裡擠出話來:“黃口小兒……安敢在此造謠生事!”話音未落,整個人卻頹然跌坐在廊欄上,彷彿驟然被抽去了脊骨。
可不過一息之間,他又強撐起那份世家家主的威儀,厲聲道:“爾等究竟受何人指使?若再敢妄言半句……”他猛然抬杖指向大門:“休怪老夫亂棍無情!”
廊下風燈劇烈搖晃,將老人劇烈起伏的肩背投射在粉牆之上,那影子張牙舞爪,竟似要將滿院燈火都吞噬殆盡。
胡管家膝行數步,一把攥住老爺袍角,哭聲在庭院裡淒厲迴轉:“老爺明鑑……小人親眼見著姑娘從河裡打撈上來……夫人怕您急火攻心,才千叮萬囑不讓說啊……”
“孽障……真是孽障……”胡老爺緊閉雙目,喉間發出嗬嗬怪響,忽然身子前傾:“哇”地噴出一口鮮血,那血濺在月白羊毛氈上,暈開一團刺目的赭紅,像驟然綻開的詭豔牡丹,觸目驚心。
恰在此時,廊外一陣騷動:“郎中來了!郎中來了!”婆子們連聲催請,兩位郎中提著藥箱疾步而入。
診脈不過片刻,胡老爺竟一把推開郎中,撐著桌案顫巍巍站起,雙目赤紅如噬人:“說!究竟是何人下此毒手!殺人拋屍……咳咳……天理何在!”嘶吼未竟,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咳,整個人晃得如風中殘燭。
阮月見狀急上前:“胡老爺息怒,我們此番正是要……”
“要什麼要!”老人猛一揮手,茶盞應聲碎裂:“人都沒了!你們衙門若真有本事,兇手早該押在堂前!”他捶打著凹陷的胸口,每一下都悶如擂鼓:“如今倒來問我……問我一個老頭子能如何!”
“胡老爺,我們實是……”阮月之話剛出口,便被白逸之強堵了回去。
“走!”他驟然截斷阮月話音,拽住她手腕便往外拖,阮月踉蹌數步,待到影壁處狠狠甩開他的手:“你拉著我做什麼!話未問明,案未勘實,這算什麼!”
白逸之回身看她,嘴角竟噙著笑:“問什麼?人家擺明了不領情。”他撣了撣衣袖,聲音輕快得像在說一樁買賣:“咱們直接回稟縣太爺,由官府出面發話,還怕那老頭不乖乖掏錢請咱們辦案?”
風兒忽捲過庭前海棠樹,吹得白逸之額前碎髮紛揚,阮月怔怔看著他被燈火勾勒的側臉,驀然退後半步:“你……你竟是為錢才攬這命案?”
白逸之側首,眼底映著搖晃的燈籠光,那笑意在陰影裡顯得模糊不清:“不然呢?”他攤開手掌,彷彿在掂量什麼虛無的重量:“這世上若沒有銀子打底,哪來閒心管別人的生死賬?”
“這案子我偏要管到底!”阮月蹙眉甩下這句,正待再言,卻見長街盡頭人群如潮水般湧向城樓方向。
二人隨著人流擠到市口,晚風捲著炊煙與塵土味撲面而來,城牆根積著未乾的雨水,映出惶惶攢動的人頭。
只見灰磚城牆上新貼了硃砂勾邊的皇榜,絹帛在風裡簌簌作響,上頭描金小楷寫著“尋五郡主”字樣,附著的工筆畫像上,女子眉目如月,瓔珞垂額,榜文末端朱印赫赫:凡提供線索者,賞銀千兩。
白逸之抱著胳膊,目光在畫像上流連良久,忽然嘖了一聲:“這位郡主娘娘,倒生得一副好模樣。”
阮月無心細看,轉身欲走,後領卻被人輕輕一提,影子被燈籠拉得細長扭曲:“急什麼?這是上哪去?”白逸之的聲音貼著耳後傳來,溫熱氣息拂過她鬢角碎髮。
阮月壓低嗓音掙了掙:“我去何處與你什麼相干?”
“自然相干,咱們差事未成,你若走了我怎麼向縣老爺交代,咱們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……再說……”白逸之鬆開手,轉而湊近她耳畔,聲音裡浸著笑:“阿阮你算算,若是咱們幫著朝廷尋回這位貴人,該領多少賞錢?這不比胡家那樁案子……”
“你叫我什麼?”阮月猛轉身,袖中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衣料。
暮色裡,白逸之慢悠悠抱起雙臂,眼底映著城樓燈火:“喚你阿阮啊,不然該叫什麼?”他歪頭作思索狀:“小月,月月,阿月還是……”忽然拖長聲調,故意捏著嗓子:“月……兒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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