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描摹出四公主微微隆起的小腹輪廓，可那步伐卻比尋常男子還要利落三分。
“二姐素來體弱，我要親眼瞧見她安然才能歇息！”廊下風燈忽明忽暗，照得她眼中水光粼粼。
公孫拯明才要勸阻，卻見妻子已甩開攙扶侍女，單薄背影在遊廊轉角處一閃，雖身子沉重，可她卻是三步並作兩步，很快行至客房，推開門走近床沿。
燭光的微弱映照之下，四公主望著了床上的人兒，眼淚不禁的湧了出來。
這張臉是多麼熟悉，回憶起姐姐妹妹閨門中的一點一滴……如今瞧二公主淪落到這般地步，她不禁心間一疼，心頭千萬般的酸楚滋味湧上喉嚨，竟哽咽著化不出一句言語……
四公主輕拂羅帕替二姐拭盡臉上的灰塵，撫摸著姐姐鋪滿青筋與凍瘡疤痕的手：“姐姐，真的是你……二姐，妹妹來了……是妹妹來遲了……”
公孫拯明緊隨著她的腳步也來到了客房，見她與心心念唸的姐姐見了面，心下感動不已，深知她們姐妹情誼，可也生怕公主將身子哭出個好歹來。
他急切走近四公主，輕撫著她背：“夫人，你若實在放不下心來，那便換我在此守著罷，待她們一醒來我便去喚你！”見四公主怎也不依，便只好一同留在一旁守候。
夜半風聲吹進窗隙，阮月猛然睜眼，入目皆是陌生的茜紗羅帳，鼻尖縈繞陌生的沉水香氣，她心頭一顫，立刻摸到枕邊冰涼的茶盞。
“砰……”碎瓷四濺的聲響驚飛了簷下蝙蝠。防禦心使然，她迅速起身拾取鋒利的青瓷藏入腰間束帶，碎刃貼上肌膚的寒意讓她徹底清醒。
珠簾一響，端著藥盞的侍女匆匆進來：“姑娘莫怕！這裡是公孫大人府上，您和夫人昨夜……”
“我母親呢？”阮月赤足踏下床榻，碎瓷扎進腳心也渾然不覺，鮮血在青磚地上印出朵朵紅梅，她一把攥住侍女手腕，厲聲道：“快帶我去見母親！現在！”
侍女被她眼中駭人的亮光驚住，藥盞噹啷落地。那雙眼像淬了火的刀刃，彷彿只要說出半個“不”字，下一刻藏在腰間的瓷片便會見血封喉。
只一牆之隔的四公主正用沾了溫水的帕子為姐姐拭額，忽聽推門吱呀作響。她還未及回頭，一個瘦小的身影便迅速閃近了床旁。
“月兒！”四公主的淚霎時落了下來，雙臂將孩子箍在懷中，她髮間的步搖簌簌亂顫，蹭得阮月臉頰生疼：“真人保佑，你可算醒了！”
阮月急從她懷裡掙出半個身子，沾血的赤足在地毯上蹭出幾道暗痕，像落在雪地上的紅梅瓣：“我母親她……”
公孫拯明與夫人相視一眼，四公主輕欠身子坐在阮月一側，執起孩子冰涼的小手，溫言道：“好孩子，無需擔心，昨夜……”
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，轉而撫過姑娘凌亂的鬢髮：“郎中過堂說沒有什麼大礙，只是受了驚嚇，已然服過湯藥，天明自會醒來。”
見孩子仍盯著床帳發呆，公孫拯明忙低聲道：“若讓你母親醒來瞧見你這般疲憊模樣，怕是要心疼得落下病根，此處由我們守著，你儘可放心。”
見阮月怎也不肯，夫婦二人只得作罷，女娃兒徹夜跪坐在錦榻邊沿，纖細的手指卻死死攥著床帳流蘇。徹夜的燭火將她單薄的影子投在紗帳上，隨著母親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。
“母親……”她無數次輕喚，嗓音早已啞得不成樣子。侍女端來的藥膳湯在案几上晾得冰涼，她卻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。
小小的背脊挺得筆直，燭火將她的側影投在紗帳上，勾勒出一道倔強輪廓，她的眼皮終於開始發沉，腦袋卻還在強撐著不肯閉眼。
直到天光微熹時分，那單薄的身子終於支撐不住，緩緩伏在了床沿。
翌日黃昏時分，躺在床上的婦人才稍稍有了些動靜。她十分不安的囈語，心緒似乎還困在夢境之中，怎麼也不肯醒來。
夢中這一陣接一陣的白霧，雖場面詭異非常，但卻有種莫名的熟悉之感
令人不寒而慄的是，霧氣瀰漫中，屍體遍地都是屍體，中間卻坐著一個小姑娘，周圍一灘一灘的鮮血觸目驚心，小姑娘轉頭幽怨望著二公主。
她雙目大而有神，眼神中除了淚水和憤恨，看不到任何旁的東西，地上只一位身著青衣，躺的無比安詳的男人，女娃跪坐一旁，啜泣不止。
這男人頭髮凌亂花白，早已沒了氣息，打量瞧去，他冠服完好，獨獨左手食指缺了一隻指骨，嘴角溢位的鮮血也變得乾裂焦黑，不難瞧出是中毒而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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