絲竹之聲紛紛不絕於耳,席間觥籌交錯,言語歡暢,雖熱鬧非常,可彼此之間不過寒暄敷衍。歌舞昇平不假,卻是宮中數見不鮮的東西,讓人只煩不奇。
阮月本以為能從此尋著些樂子,卻收穫一空,席上無聊至極,便只好捱著時辰賞完些許曲目,才帶著茉離回了府去。
賞菊之宴以後,日子便一天天涼了下來,秋日的雨下得細密綿長,偶有涼風穿林而過,搖落幾片枯黃。屋簷滴水,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之上,聲音尤為清晰。
郡南府上執事行人匆匆,茉離撐著傘疾步走過,裙襬染泥,踩在窪中濺起的水花又很快歸於平靜。
阮月緊蹙著眉頭佇立門口,已是數不清多少次的踮腳張望,終於瞧見茉離提著裙角匆匆身影。
“取到了沒有?”阮月提著裙襬快步迎了上去,聲色裡帶著掩不住的急切。
茉離喘著氣從懷中掏出油紙包,送到阮月手中,她指尖似乎已觸到包內硬物,是公孫府特有的“水融蠟”封印,遇水即化,卻比火漆更難察覺。
層層疊疊的油皮紙還殘餘著姑娘的體溫,丫頭會心一笑:“主子放心!奴親自去的驛館,八百里加急送來的,知道公孫大人的書信要緊,奴連碰都沒讓旁人碰一下。”
茉離瞧見她眼神中泛著希望,忍不住輕聲道:“只是……茉離不明白,為何每次公孫大人的書信一到,郡主都這般急切……”
“許久未見,我心中實在掛念姨父姨母……”阮月輕撫著家書,在信箋上摩挲出細微的聲響,又道:“好茉離,你在門外替我守著,莫要叫人攪擾!”
茉離會了意,將她房門掩了起來,獨獨坐在石階之上靜靜守候著阮月。
阮月轉身閃進了內室,素手輕抬,一縷淡淡松墨香氣自書信展開時逐漸飄散開來,那是公孫拯明特有的墨錠氣息。
信上字跡清雋工整,大致寫著:楚楚風寒已愈,已能隨父撫琴,不必掛心。家中諸事皆順,唯園中海棠開得正好,你姨母總唸叨著,倘若你在,定要剪上幾枝給你插瓶……
而阮月真正在意的,此刻正藏於那些尋常問候的字縫之間,她指尖輕輕掠過紙面,唇角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,便立時轉身取下一個青瓷花瓶,倒下一些清水在銅盆之中,水波微漾,映著窗外疏落的雨影。
阮月仔細將信箋平鋪入水,輕壓紙角,直至清水漸漸浸透宣紙,墨跡開始微微暈染,便在此時,紙面竟緩緩浮現出另一行行細密的字跡,如同蟄伏許久的蝶終於破繭而出。
那些字跡起初極淡,而後越發清晰,密密麻麻布滿了原本空白的信紙邊緣。阮月屏住呼吸,望著水紋中浮動的秘密,銅盆中的水波映在她眸中,晃出一片細碎的光。
直至信紙完全浸透她才小心夾起,輕輕抖落水珠,隨著燭火跳動,信紙在手中輕輕顫動,水珠順著紙角滴落,阮月俯下身來細讀那些新顯現的文字,書信如下:
自古以來,戰火燃起時,最難的從不是尋求一條脫身之路,而是如何不負蒼生。平赫夫人若想離開,方法自然千百種——或喬裝商旅,或假借病逝,甚至可借兩國交涉之機金蟬脫殼……
但關鍵在於以她的性子,可願踩著邊境百姓的屍骨歸來?我深知平赫夫人為人。當年她遠嫁時曾言:“此身既許兩國安寧,便再不是一人軀殼。”
她既從了名諱“平赫”二字,便是擔著“和平”二字,如今若要她為了一己自由,致使烽煙再起,怕是比剜她的心還要痛上三分。
當下之計,唯有以穩破局。先止干戈,再謀將來。待邊境安定,商貿重開,百姓們安居樂業之時,方有機會打破這和親女子永不得歸的舊例。
此事急不得,需如春蠶食葉般,一寸寸啃噬陳規。至於穩住敵國之策,月兒不必憂心。
我已擬好奏章,陛下若允,我們便以經濟為紐,以民生為籌,在這盤大棋上慢慢落子。總要叫邊塞之人明白,留著一個活生生的和平使者,比得到一具殉葬的枯骨,要划算許多。
屆時,平赫夫人的處境自然比現在鬆快許多。待兩國商貿往來頻繁,邊境百姓安居樂業,敵國朝中主戰派的氣焰自然會漸漸衰弱下去。
這其中的關竅,便在於讓對方覺著放人回來對他們亦有利可圖,省親便不是難事,如此這般,平赫夫人既能全了忠義之心,又不負故國之情,這才是真正的兩全之策。
阮月輕輕撫過信箋上未乾的水痕,一顆淚珠倏地砸在“兩全之策”四字之上。
她此刻紛亂的心緒,以及這些日子積壓的擔憂如潮水般湧來,心頭如同壓了塊寒冰,她何嘗不想即刻發兵接回親人,可公孫拯明字字句句都在提醒:莽撞行事只會讓更多百姓家破人亡。
這些年來,每逢遇上百思不得其解之事時,阮月總會以同樣的方式向遠在南蘇的公孫拯明求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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