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貴妃搖搖頭,眼眶微紅:“這幾年來義父不斷有密信送進宮來,催我行事,可陛下待我實在很好,我不忍,故一直循規蹈矩,並沒有什麼進展。”
阮月凝視著她,能將這般誅心之事和盤托出,需何等信任,一旦事發,便是千刀萬剮的罪過,縱然骨肉至親,也未必敢言。
阮月再也按捺不住,一把攥住靜貴妃的手:“這梁拓心機深沉,作惡多端!你萬萬不能再攪進這渾水裡!更不可再認賊作父了!”
靜貴妃倏然一怔,她從未見過阮月如此疾言厲色,更不解認賊作父四字從何而起,阮月卻已偏過頭去,唇抿得發白,極力忍住言語,到底是剛出死穴的人,怎禁得起這般刺激。
“月兒,你今日究竟是怎麼了?”靜貴妃指尖冰涼,卻仍緊緊握著她的手:“認賊作父這話……從何說起?”
“子衿,你信我,我絕不會害你!”阮月聲音發顫:“你身子還虛,今日……今日不能再說了!”
“可你話說一半,教我如何能安心?”靜貴妃呼吸微促,那四個字像根冰刺扎進心口:“你放心,我已無大礙!到底……是怎麼回事?”久候無言,她忍痛起身:“你非要我向你行大禮嗎?”
阮月忙扶著她,望見她眼底那片惶然,終是狠不下心這般欺瞞,豈非另一種殘忍?
她閉了閉眼,字字如刀:“梁拓為將你培養入宮……他命人擄走二老,又在你們家中放了那把大火。假意救你出火海,實則……”她喉頭哽咽:“實則令尊令堂被囚於梁府暗室,已十年有餘。”
淚光在阮月眼中晃動:“夫人不堪日夜折磨,早於己年前便……含恨而逝,如今令尊……”她攥緊手中絹帕:“探子回報,已是形銷骨立,恐無多少時日了。”
“什……什麼……”靜貴妃驟然瞪大眼睛,似是沒聽懂這番話。忽地喉頭一甜,嗆咳出聲,殷紅鮮血濺上杏子紅的被面,開成刺目的花,她整個人向後倒去,如斷線紙鳶。
“子衿!”阮月更是魂飛魄散,悔恨捶打自己額角:“來人!快傳太醫!”
司馬靖聞訊疾步趕來,阮月正守在簾外絞著帕子來回踱步,面色煞白。
“究竟怎麼回事?”司馬靖掃向跪了滿地的太醫。
為首的叩首回稟:“陛下萬幸,娘娘雖是急怒攻心,生產之後遲遲血不歸經,可這口淤血吐出後,脈象反倒漸趨平穩……已無性命之虞了。”
約莫半個時辰後,靜貴妃眼睫微顫著睜開,淚水瞬間奪眶而出,她猛揮手將床頭的藥碗掃落在地,瓷盞碎裂聲裡,壓抑的嗚咽終於迸發,那哭聲裹著多年錯付的忠誠,雙親遭劫的痛悔,字字泣血。
她痛恨梁拓竟能如此面不改色扮了十餘年恩人,更恨自己愚鈍,成了仇人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,可對阮月……心底唯餘感激,幸好一切尚未鑄成大錯,幸好還有回頭之路。
“出去……”靜貴妃將臉埋進錦被,聲音嘶啞:“都出去!”宮人們從未見她如此失態,慌忙退至外間。待阮月輕輕走近,她卻忽然從被中伸出手,死死攥住阮月衣袖。
阮月伏在榻邊輕撫靜貴妃汗溼的額髮,語帶哽咽:“是我不好……原不該在這時候說的……”
司馬靖恰在此時踏入內室,瞥見滿地狼藉,蹙眉上前:“怎麼了,為何動這麼大肝火?”
阮月示意不可告知,便迅速打著圓場道:“是我不慎打翻了藥碗……驚擾皇兄了。”
他何等敏銳,豈看不出這拙劣的搪塞,但見她二人神色哀慼,終是按下疑慮未曾深究。
靜貴妃忽然抬眸,語聲已恢復平靜,隻眼底紅痕未消:“有勞陛下親自走這一趟,妾精神不濟,可否請陛下……代送郡主一程?”
“娘娘好生將養。”阮月會意握了握她的手,目光交匯處自有千言萬語:“月兒明日再來看您。”她隨著司馬靖轉身離去時,帳內傳來極輕的一句:“多謝你……”
阮月心神恍惚走在宮道上垂首不語,司馬靖在她身後低聲吩咐允子帶人退遠些,直至臨近宮門,方伸手輕輕拉住她衣袖:“月兒……”
她怔然回身,眉間蹙著化不開的愁緒,司馬靖抬手拂去她髮間一枚枯葉,溫聲道:“靜貴妃自有太醫院盡心照料,何需你日日親往?千萬不要累著自己。”
阮月勉強彎了彎唇角:“皇兄不必憂心,如今喜得皇子,正是該高興的時候。從前月兒勸您善待良人……您終究是做到了。”她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:“只是月兒心中有一疑問,不知此時當問不當?”
司馬靖環視周遭,允子等人已退至數丈外,他不由失笑:“今日怎麼這般吞吞吐吐?此處只有你我,但說無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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