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使者也是個聰明的,慣不會聽不懂這話,卻也客氣道:“王爺這話是什麼意思?臣下竟有一絲不明白了。”
赫蘭祁冷哼一聲:“大人,你素來是個聰明的,可本王也不傻,話既說到此處,便不要再賣關子了!赫蘭律曾為公主時,不遵先皇遺命,屢次下詔不歸,為不孝,國喪期間叱罵新主,為不忠!”
他將話一句句堵在使者眼前:“既犯下如此罪孽了,我主依舊體恤她從來是個金尊玉貴,任性妄為的性子,便酌情饒了她性命去,只貶為平民。”
“從此再無公主之銜,與我北夷皇室再無一星半點兒的瓜葛,誰知她並不服從押解,才會落難下獄。”赫蘭祁直言紛紛,面帶不屑:“如今宵亦人先將人劫了去再來求親,這不是兩相矛盾麼?”
繼而拂了拂茶盞上頭冒熱氣兒的水珠,又道:“北夷國內現下暫無可匹配二王爺的公主,使者還請歸去稟明瞭皇主陛下,快快將我北夷罪人放了回來才好!”最後一句咬得十分沉重。
使者一聽話茬,便立時猜到了是何人所為,只一味裝傻充愣含糊道:“怎會有如此巧合,還望王爺慎言才好,宵亦國來人皆有名錄需稽核過堂的。”
“再者,中原離此地相隔山水眾多,怎麼也要半月路程,如何是受命中原。”使者也並非好糊弄的主兒,一字一句都在點上:“貴國走失了公主,怎麼不多加審問看守者,反而質問來使,恐也不是相宜的待客之道吧!”
使者細細思來,步步緊逼:“莫不是國主與王爺覺著這聘禮不大相宜才如此推搪吧!無妨,臣下這便修書一封,請陛下示下,再定求親之禮!”
這話一齣,還不待赫蘭祁開口,那北夷國主卻一副見錢眼開模樣,急得忙應承了下來,請了使者返回驛館之中歇息,再行討論。
京都城郡南府中,唐潯韞正靜靜立在廊下,目光遠遠落向庭院深處,風裡帶著薄薄的涼意,她卻似無所覺,只怔怔望著那一處出神。不知何時,白逸之悄步走到她身後,輕拍她肩頭笑道:“瞧什麼呢,這樣認真?”聲氣裡帶著他一貫的散漫笑意。
他順著唐潯韞的目光望去,只見西邊小園裡,阮月正獨自坐在鞦韆上,手裡攥著一段垂落的藤繩,卻並不蕩起,只垂著頭一動不動,側影在昏蒙天光裡顯得分外單薄,似是籠著一腔化不開的愁緒。
唐潯韞這些日子雖住在郡南府中,與阮月姐妹相稱,同席而食,同園而遊,心底卻總隔著一層無形的影。
她是明白的,有時夜深人靜,便會獨自倚窗默想,姐姐待自己固然溫柔周到,可那溫柔裡總透著幾分俯就的憐惜,興許在她眼中,自己不過是個無依的可憐人罷了。收留在此,與收留一隻風雪中捱上門來的貓兒狗兒,並無多大分別。
這般念頭一起,便如細針鑽進心裡,扎出一片無聲的卑微的痛。自父母驟然離世,她一路顛沛躲藏,看盡冷暖,早已習慣了仰人鼻息的日子。
世間偌大,卻再無一處可安安穩穩稱作家。如今幸得阮月庇護,日日能見著她,能在同一片屋簷下聽風看雨,已是上天垂憐。她不敢怨,亦不敢惱,只怕連這點微薄的暖意也會驚醒似的散掉。
白逸之見她默然不語,又問道:“怎麼站在這兒遠遠望著小師妹,不上前同她說說話?”
唐潯韞這才回過神,低頭淺淺一笑:“姐姐掌管這偌大宅院,平日瑣事本就繁多。我沒什麼要緊事,能這樣遠遠瞧上一眼,心裡……便是高興的。”
“咦……”白逸之忽地拖長了聲,故作誇張捂起半邊臉,轉過身去,肩頭輕輕聳動:“幸得你不是男兒身!否則這話叫人聽了去,豈不酸掉大牙?再不濟……也得捱上一頓好打!”
雖是玩笑話,他說時眼角餘光卻始終拂在唐潯韞臉上。見她眉眼溫順地彎著,笑意雖淡,卻真切無偽,他心中那點疑慮便也悄悄散了。或許真是與阮月相處久了,慣見她洞察幽微,步步謹慎,自己竟也染上了多疑的毛病。
白逸之憶起,自唐潯韞來到郡南府,便只終日纏著茉離,細細探問阮月舊日瑣事,愛吃什麼茶、兒時慣玩什麼遊戲、偏愛什麼顏色的衣料……盡是些零碎溫柔的片段。
至於阮月如今的身份,手中權勢,乃至府中銀錢往來,她卻一字不曾打聽過。平日除與阮月茉離相伴,她亦鮮少與旁人往來,總如今日這般,靜靜尋一處遠遠望著,目光如細細的線,輕輕系在阮月身上。這般情狀,確也難叫人起疑。
“你似乎對小師妹的日常細務格外上心。”白逸之忽然側首問道:“卻從不問其他事,這是為何?”
唐潯韞心中明鏡似的。這些日子住在府中,即便不問,多少風聲話語也會飄入耳裡。她早知姐姐身份尊貴非凡,身處這皇城深深處,知道得越多說得越多,便越是危險。
於是只抿唇笑了笑,眉眼間暈開一片溫靜的影子:“我幼時與姐姐分開後,父母思女心切,卻又怕觸景傷情,從不肯再提姐姐舊事。如今我能日日看著她,知曉她平素怎樣起居,怎樣說笑……便好似也替亡父母看了一看。”
她說著,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,神情卻滿足:“這與姐姐是誰並無干係。她是今日的郡主娘娘也好,是落魄江湖人也罷,在我心中,永遠只是失而復得的姐姐。其餘諸事,與我無關,我也不願在意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通透……”白逸之話音未落。唐潯韞忽地抬手,指尖輕輕掩在他唇上。她貼近他耳畔,氣息壓得又輕又急:“別作聲……你瞧那牆根底下,是不是有個人影鬼鬼祟祟的?”
白逸之凝神細看,只見一名青衣婢女正繞著蓮花池來回踱步,頻頻環顧四周。二人迅速隱入廊柱之後。那婢女確認無人,這才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小包,遲疑片刻,終是將其中粉末盡數傾入池中。
白逸之心頭猛然一震。數月前阮月曾取此池蓮莖泡酒,後來酒成開壇時,卻發現壇底早泡著一隻腐敗的死鼠,整壇酒便這麼糟蹋了。原來禍根,竟在此處早早埋下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