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昭夫人接過那柔軟卻重若千鈞的絲綢，茉離也輕聲催促：“時辰將近，主子先去家祠拜別祖宗，而後便要出門了。”
左右由茉離與桃雅穩穩攙扶，她邁開步子，身上嫁衣的厚重錦緞發出悉索聲響，一步步朝家祠走去。祠堂內燭火通明，列祖列宗的牌位肅穆無聲。
她撩起裙襬緩緩跪下，向著牌位方向，一字一句清晰而虔誠說道：“父親在上，女兒今日出閣，特來稟告，叩請辭別家門……”
她抬眸目光灼灼，彷彿能穿透那冰冷牌位，望見父親慈藹的容顏，眼中淚水已被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取代。
“父親，女兒今日踏入宮門，前路莫測，惟願您在天之靈，庇佑母親身體康泰歲歲平安……也護佑女兒……前路即便荊棘，亦能走出自己的坦途。”
靜默跪拜片刻後，新娘被眾人簇擁著重新回到閨房。
惠昭夫人手持那幅紅蓋頭，將女兒引至身前，聲音裡的顫抖洩露了強壓的情緒：“來，月兒……母親再為你做這最後一件事。這蓋頭一落……”
阮月喉間一緊，視線瞬間模糊。大紅蓋頭被高高揚起，如同一片絢爛而沉重的雲霞，緩緩自頭頂籠下。
眼前的光亮，母親含淚的面容，熟悉閨房的一切，頃刻間被一片朦朧的紅光所取代。溫熱的淚珠終於滾落，迅速洇入織錦的紋理，了無痕跡。
蓋頭之下，阮月深吸一口氣，將所有的脆弱與不捨死死壓回心底。
她伸手穩穩搭上茉離與桃雅遞來的手臂，由她們攙扶著，一步步穩穩地邁向那候在前廳的鳳輿，邁向不可知的未來。
緩緩行過唐潯韞身畔，一隻溫熱的手伸出，緊緊握住了阮月覆在袖中的手。
唐潯韞的眼眶微微發紅，聲音卻帶著滿滿的祝福，一字一句清晰道：“姐姐，新婚大吉，願你從此順遂無憂。”
身旁站著的白逸之並未言語，只是唇角含著溫潤的笑意，目光靜靜流連在這身耀眼奪目的新娘身上，那眼神複雜，似有萬千言語，終化作了無聲的凝視。
其餘眾人皆滿面洋溢著喜慶的笑容，聲聲祝賀縈繞耳畔。
阮月藉著衣袖遮掩，輕輕反握了一下唐潯韞的手，順勢將她拉至稍僻靜的一角，蓋頭微晃，她壓低嗓音，語速快而鄭重：“韞兒，我今日一去，母親身邊……就全託付給你了。”
唐潯韞連連點頭，便湊近些：“姐姐千萬放心！義母待我恩重如山，我必會如侍奉親生母親一般悉心照料她，絕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她眼中不禁閃過一絲憂慮：“只是……宮中不比家裡，姐姐進去了，萬事……務必多加小心。”
時辰已至，門口傳來允子嘹亮悠長的通傳聲，那聲音穿透喧鬧：“吉日吉時已到，皇貴妃出門……”
彷彿號令驟發，四周早已備好的樂班瞬間吹打起來，喜慶歡騰的嗩吶鑼鼓聲直衝雲霄。
與此同時，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密密響起，鮮紅的紙屑如雨紛飛，硝煙混合著香氣瀰漫在空氣裡，將離別的愁緒與出嫁的熱鬧交織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氛圍。
皇貴妃入宮的一應儀典本該由皇后主持操辦，但司馬靖卻特將諸事皆交予了太后親自打理。
難怪此番用度規格如此奢華考究，連細微處的安排都透著遠超常例的精心，甚至比當年皇后入宮時還多了幾分近乎於長輩疼惜的人情味。
浩浩蕩蕩的儀仗簇擁著鳳轎進入宮門。一入那硃紅巍峨的宮牆之內，便按制換乘了宮內暖轎。隨後便是繁複冗長的祭天典禮與朝拜……一套套禮儀環環相扣，莊重卻也磨人。
整整一日，她如同一個精緻華美的提線木偶，在無數目光與規矩的牽引下，完成每一個動作，每一句頌詞。
直至夜幕如厚重的墨色錦緞般徹底鋪展開來，星辰漸起，這一整日的喧囂才漸漸止息。新妃一行人終於在愫閣寢宮中坐定。
阮月幾乎是被茉離和桃雅半攙半扶著，在鋪著大紅錦褥的床沿坐下。
整整一日水米未進，腹中早已空空如也，寂靜中甚至能聽到細微的腸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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