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郡主心頭一動,暗自猜測,這莫不是梁芥離養病居所?她不敢貿然闖入,只尋了院門外一叢半人高的盆景山石後,屏息藏身,想先窺探清楚。
恰在此時,院門一聲輕響,一個少年身影踱步而出。
那少年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,身量卻已顯挺拔。他身著質地精良的暗紫色貂裘對襟窄襖,腰間挎著柄形制奇古的彎刀,眉目如墨畫,如同刀刻斧鑿。
尤其是一雙眸子,半闔之間竟隱隱含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符的與生俱來的戾氣與威嚴。
只是驚鴻一瞥,三郡主心頭卻猛然一震,恍惚間,竟看到了宮中秘藏的先帝祖爺年輕時的畫像影子!恍若一見,彷彿先帝祖爺重現於世,富含一絲超越容貌的,單屬於上位者的獨特氣質。
她連忙甩甩頭,暗罵自己胡思亂想。此刻尋找梁芥離才是正事。她不敢久留,趁著那少年轉身回院空隙,迅速溜出藏身之處,向著府邸更深處摸去。
便在她匆匆穿過門廊時,與迎面踱步而來之人險些撞個滿懷。她慌忙低頭側身避讓,對方似乎也無意糾纏,兩人擦肩而過。
擦肩瞬間,梁拓在她低垂卻難掩秀氣的側臉,與那雙因驚慌眼睫上掃過,心中已然明瞭。
他久經官場,閱人無數,三郡主雖作男裝,又刻意扮醜,但那身段氣韻,豈是尋常勞役能有,更何況宮中那位金枝玉葉,他亦曾遠遠見過幾面。
梁拓心頭一凜,面上卻不動聲色腳步未停,他眼中精光一閃便立時得知她喬裝而來所為何事。
立刻招來心腹,低聲吩咐了幾句。很快,便有下人在公子院落附近議論,說道公子在花滿樓遊宴,讓下人紛紛傳來。
無題偷偷拉住三郡主,將聽來的話複述了一遍。三郡主不疑有他,心中又是擔憂梁芥離病中外出,又是急切想見他一面,便拉著無題,循著記憶中出府的方向,匆匆離去。
待那主僕二人走遠,梁拓這才快步折返,徑直走向方才紫衣少年所在的院落。
他揮手屏退了院中所有閒雜人等,確認四下無人,方整了整衣冠,神色異常恭謹地推門而入。見那負手立於窗前的少年背影,他毫不猶豫屈膝跪下,行了標準大禮。
那少年緩緩轉身,唇角噙著略帶譏誚的冷笑:“梁大人這一招調虎離山,倒是巧妙。只是如此一來,令郎抱病遊煙花的名聲,只怕是要在有心人嘴裡傳開了。”
梁拓深深俯首:“犬子微末名聲不足掛齒。只是主公身份貴重,金尊玉體,絕不敢有絲毫閃失叫旁人窺見了蹤跡。方才……那闖入的女子,臣瞧著似是宮中三郡主。雖已將她引開,但只怕她驚鴻一瞥,已然……瞧見了主公的樣貌。”
面色帶有明顯的憂慮與後怕,梁拓抬手擦了擦額角沁出的冷汗繼續稟報。
語氣愈發恭敬:“主公,現下樑府各處尚在修葺,人多眼雜,魚龍混雜。為了萬全起見,您還是……儘量少露面為妥。臣已著人加緊清理後院靜室,待收拾妥當後便可移步那裡,更為安全隱秘。”
“此外……”梁拓壓低了聲音:“我們佈置在京中的華陽閣商號已初步成形,各處眼線鋪開。只是……從前藉以掩人耳目的衡伽國商販身份,因前番孽帝驅逐外邦可疑人士的政令,已不好再用。需得另尋穩妥的掩護身份,此事臣正在加緊辦理。”
聽到孽帝二字,少年帶著幾分冷意的嘴角,終於勾起一抹真切而冰寒的笑意,卻在須臾之間又斂下來,將方才因三郡主可能窺見而生出的些微惆悵拋諸腦後,始終一副沉穩持重姿態。
對梁拓微微頷首:“梁大人辦事,本尊向來放心。大業途中諸多艱險,全賴大人居中運籌,上下打點。這些年承蒙大人悉心照料,庇護周全,我司馬屹堯感激不盡。他日若能……必有厚報。”
三郡主與無題一路打聽,避開人群,朝著城中有名的風雅之地花滿樓匆匆趕去。
天色便在這焦急的尋覓與趕路之中,不知不覺暗沉下來,暮色四合,華燈初上。兩人氣喘吁吁趕到花滿樓後巷,便留了無題守在門外把風,自己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雅間房門。
室內暖香融融,燭火柔和。梁芥離果然在此。他半躺於鋪著雪白狐裘的軟榻上,雙目微闔,時不時在壓抑中輕咳幾聲,十分虛弱。
聽到門響也並未睜眼,只以為是隨侍的小廝,便有氣無力吩咐了一句:“倒盞熱茶來……”
三郡主心尖一顫,默默走到桌邊倒了盞溫度正好的參茶,輕輕端到他榻邊坐下,將茶盞遞到他唇邊:“喝水。”
這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,讓梁芥離渾身劇震。昏暗的燭光下,映入眼簾的正是朝思暮想,卻以為此生再難相見的臉龐,雖作男裝,染了風塵,卻依舊明麗動人。
“琳兒……”他難以置信低喚一聲,眼眶瞬間紅了。兩人執手相看,淚眼朦朧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。四目相對,盡是劫後重逢的悲喜與無盡酸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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