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語之中重重惋惜與暗示,司馬靖如何聽不出來,他緊蹙著的眉頭又緊了一緊。
只淡然嘆息一聲:“此事……我始終是放在心上的。琳兒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妹妹,她的心意,她的痛苦,我豈能不知?只是母親那頭……實在是犯難。”
“月兒啊……”他輕聲喚她,將她手完全包覆在自己手心之中:“這些日子以來,我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自記事起,母親便是天塌下來也能獨擋一面的模樣,行事果決,思慮深遠。朕信她敬她……”
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困惑與疲憊:“可唯獨這回我是不明白的。梁家縱然有千般不是,萬般可疑,可琳兒……琳兒她為此險些連命都丟了!為何母親能如此決絕,一口咬定梁家心懷叵測,甚至不惜……不惜將妹妹逼上絕境,難道皇家顏面與大局權謀,當真比骨肉至親的性命還要緊嗎?”
阮月同樣對梁家抱有疑慮,尤其是太后計劃與當年古家案的相似之處,更是讓她心生警惕。可看著司馬靖此刻模樣,倘若直接點破疑點或陳述利害,或許並非上策。
她斟酌著言辭,將心中最想說的話道了出來:“梁家是否有疑,或可再查。但三姐姐的脾氣秉性如何,為這段情意能做到何種地步,陛下與月兒心中都有定論。”
“今日說起這梁祝故事,並非只為感嘆。是想借此懇請陛下,萬萬……萬萬不能再讓這等生不同衾,死卻同穴的千古哀歌,在我們眼前重演一遍。”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。
司馬靖胸中那股沉鬱的塊壘似乎被這番話稍稍撼動,他長長吸了口氣,緊繃的神色終於緩和了些。
“好,好。”他連聲應道,將阮月的手握得更緊了些:“我知道了。此事……我來想法子,總會……尋個兩全的法子。你如今最要緊的,是好生保重自己的身子,莫要再為這些事勞神費心,一切……都有我在。”
說罷便將她輕輕攬入懷中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目光卻投向窗外依舊凜冽的春寒深處。
二月初二龍抬頭日轉眼降至,天空難得露出一片澄澈的藍,陽光灑在身上,有了些許暖意。春光明媚之中,夾了幾片烏色雲朵,如同上好錦緞上不慎沾染的汙漬。
梁府後門,天矇矇亮便已開始悄無聲息的忙碌起來。待一切祭品香燭收拾妥帖以後,梁家公子也不事聲張,一切從簡,只帶了三兩書童僕役往城郊靜安道觀而去。
此事卻透著古怪,梁拓與其嫡妻當年“琴瑟和鳴、舉案齊眉”的佳話,曾是京城美談。
按常理,嫡妻亡故,其靈位供奉於家中祠堂,受四時祭奠方是正理。可梁拓卻一反常態,早早將亡妻靈位遷至這偏遠僻靜,香火寥落的靜安道觀之中,多年如一日,從不將其迎回。
梁家公子對其父這樣的手段自幼時便司空見慣,其父母之間的情誼,內外所論大相徑庭,究竟幾分是真,幾分是假,抑或全是做給外人看的戲碼,他心裡到底是明白的。
梁拓在外名聲幾近完美,可對待親生兒子卻如臨仇敵,從不肯與他多說一個字,任他隨風長成,其子便是在這種自生自滅般的環境裡,如野草般孤獨長大。
故而這梁家公子與父並沒有多麼親厚。
自從靜淑皇貴妃歸天以後,梁拓更是日復一日的謀劃著自己的事情,無有閒暇理會兒子。每每瞧著梁芥離,更如燙手的山芋一般,恨不能馬上丟遠,此生不復相見才好。
十幾年來,梁介離早已習慣,他學會的便是在這偌大卻冰冷的府邸裡,做一個安靜的,可有可無的影子。
梁府眾人來到這道觀之中,四下環顧一週,處處破洞不堪,任由貓兒狗兒四躥橫行,不難瞧出,此處早已沒了人修繕打理。
佛臺旁的石壁上還有著巨大狗洞,卻與齊腰的草覆蓋,倒也瞧不出來。
梁芥離驚在心中唏噓,從前只認為父親不將其母安置於家祠之內,是恐怕自己瞧見了會傷心難以接受。
可是近些時日以來,同這樣祭奠的日子都不來瞧一瞧母親靈位,只自顧自的行事,實在令人寒心不已。可他早已習慣在父親面前沉默,心中再多唏噓,再多悲涼,也無人可訴,無處可說。
梁芥離隻身提了香燭進門,一一與諸神拜禮,獨自一人清掃了一番。
再將母親的靈位上擦了又擦,上頭的灰已有棉絮般厚重,可見此處早已人去樓空,直到靈位煥然一新,梁芥離才露出些許笑容。
奉上清香一束,燒了紙錢,梁芥離在母親靈位前跪了許久,低聲訴說著近況,傾訴著無人可說的心事與迷茫。
直到香燭燃盡,紙錢化作灰白的餘燼,他才緩緩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塵土,便著人打道回府。
梁芥離心中依舊沉鬱,百無聊賴地抬手掀開了車窗一側的紗簾。外頭正草長鶯飛,鳥兒在枝頭啁啾跳躍,春風拂面,可謂是個極好的天氣,倒有些怡然自得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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