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漸深了,城中燈火漸次熄滅,唯餘巡衛手中燈籠如遊魂般在長街浮動。巡視顯然愈發嚴格,這破敗廟宇實在難以藏身,倘若繼續留待此處空等,只怕行事艱難,亦不是長久之策。
僅斟酌片刻後,阮月自懷中取出信鴿竹哨,她速將寫了數行小字的絹條塞入竹筒,隨後指尖輕抬,那鴿身便融進了墨色天際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!”她回身望向身後二人:“咱們先出城,回客棧再作計較。”
三人一路潛行,避過幾撥巡夜兵卒,終在房中坐定。阮月倚窗而坐,心中忐忑難安,茶水涼透也渾然不覺,滿心滿眼惦記著那遲遲未歸的身影。
然不出一炷香時辰,廊下終於響起熟悉的腳步之聲。阮月心中總算一鬆,面上卻愈發淡了下去。
司馬靖推門而入,見她端坐窗邊,眉眼隱在燭火照不見的暗處,只道她是等得乏了。他如常一般,同她說著城中不痛不癢的見聞,卻毫無於案件有利資訊。
阮月有一搭沒一搭應著,只敷衍幾句,不大搭理。想要等他主動提起與芊洛姑娘雅間相會之事,可他說了半晌,卻是隻字未提,似是有意為之。
終於察覺有異,他湊近身來,抬手欲探她額頭:“月兒怎麼了?可是累著了?晚膳用了不曾?”
阮月微微側首避過他指尖,淡淡然回道:“用了。陛下呢?”
“自然用了。”他滿眼困惑,細細端詳起她神色:“你臉色瞧著實在不好,可是身子不適?要不要喚郎中來看看?”
阮月搖搖頭垂眸不語。司馬靖解下外裳,又卸了腰間束帶,隨手搭在椅背,猶未察覺她眉間藏著的一縷酸意,仍自顧自問道:“今日可有什麼收穫?”
“沒什麼收穫。”她忽然抬眸,目光落在司馬靖臉上,仔細審視起來:“那陛下呢?有沒有收穫?”
“月兒呀……”司馬靖無奈攤了攤手,復又望向窗外,見夜空之中星子零落,說道:“不要總是陛下長陛下短的,叫夫君郎君才親切,陛下二字實在太過生分,你若覺著不習慣,直呼則鈺也未嘗不可!”
“說起來,我倒算是有了一些收穫……”話至此處,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,眼角滲出睏倦水光:“今日實在乏了,先歇下吧,明日再與你細說。”
話音才落,人已倒在榻上,不過片刻,呼吸便沉沉響起,悠長安穩,彷彿這些日子從未睡過一個囫圇覺。
倒是阮月悶哼一聲,躺下身去久久無眠,聽著他呼吸在耳畔起起伏伏,更加心煩意亂。她翻來覆去終於忍無可忍,伸手捏住了他鼻頭,將人憋醒了來。
司馬靖悶哼著醒來,迷迷糊糊睜眼:“怎……怎麼了?”
“你呼吸聲太重,吵得我睡不著。”阮月語氣冷硬,毫不掩飾心中不快。
他愣了一瞬,旋即露出無奈的笑,眉眼間滿是縱容:“好好,是我不好,你先睡,等你睡著了我再睡,可好?”說著,伸手欲攬她入懷。
阮月側身避開,閉著眼睛,胸口卻起伏得厲害。
滿腹話語在喉間翻湧,終於化作一句冷詰:“你倒是睡得安穩,有那麼一位天仙似的姑娘跟前跟後,自然是樂不思蜀了,哪裡還記得我們三人在城中等得心急如焚?”
“什麼呀……”司馬靖睏意未消,思緒飄忽。
“什麼什麼呀?”她猛地睜開眼,翻身坐起,月光映得她眼眶微紅:“我們三人在城中等了又等,從日頭西斜等到夜色濃稠,等到巡衛腳步聲踏破長街。你可倒好,與芊洛姑娘促膝長談,難捨難分,可曾想過我們在此提心吊膽?”
她越說越是氣惱,語調漸高:“什麼有些收穫,只怕是收穫頗豐罷?美人相伴,紅袖添香,自然是樂得忘了時辰!”
司馬靖這才聽出些端倪,張了張嘴想要解釋,奈何眼皮沉重如鉛,思緒混混沌沌,半晌只憋出一句:“好月兒,茲事體大,容我歇上一夜,明日再與你細說分明……”
才不過一瞬,呼吸聲又沉沉而起。阮月望著他酣睡面容,一時竟不知是氣惱還是好笑。她咬了咬唇,驟然起身抱起枕頭,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出,往茉離房中走去。
晨光透過窗欞,麻雀嘰嘰喳喳在門窗之外徘徊。阮月始終坐在窗前不大說話,手執茶盞卻半晌未飲。
茉離布箸時便覺出異樣,目光若有若無掠過蘇笙予,旋即又移開。蘇笙予視線亦在她主僕二人之間來回流轉,只覺這滿室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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