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敘月》第475章 空城笛聲揚白骨(1)

作者:凸痴i·2個月前

隨即梁拓臉色沉了下來,方才癲狂笑意從臉上褪盡:“這個沒用的東西,在宮中潛伏了那麼多年,也沒有拿到正統聖旨,壞了我一次又一次的事!”

他審視著面前兩人震驚的臉色,眼中再度閃過快意:“對啊!陛下對太后娘娘真是深信不疑,言聽計從,卻從來沒有懷疑過……自己身下的這張龍椅,來得正不正麼?”

眼前之人已逼近瘋魔,說出來的話究竟幾句是瘋言,幾句是瘋語,亦沒有明斷亦不會有人當真。司馬靖望著梁拓,沒有震驚,甚至沒有憐憫,彷彿在看一個窮途末路的瘋子做最後的垂死掙扎。

他緩緩嗤笑,沉穩如山:“瘋了……胡說八道!”輕描淡寫著將梁拓所有的癲狂與挑釁都碾得粉碎,不留半分餘地。

阮月聽到那番瘋話,心中既驚且怒,卻知此刻不是糾纏於此的時候:“不要再胡言亂語了!告訴我,韞兒在哪?”

“告訴我韞兒的下落,我便將這封信留給你!”她深吸一口氣,連忙上前一步,將手中書信再度微微展起,恰到好處舉到梁拓眼前:“否則……等到你身首異處,魂飛魄散的那一天,這封信便隨你一併躺進棺材,燒成灰燼,埋入黃土,你此生此世再也休想見到!”

梁拓的臉色這才恢復了幾分人色,理智與衝動在他臉上糾纏不休,似兩股擰在一處的繩索,你進我退,你退我進,誰也不肯退讓半分。

他目光死死盯著那封信,盯著封面上樑拓親啟四字,盯得眼眶發紅,嘴唇發顫。過了許久許久,終於咬著牙從齒縫間迸出了三個字:“華陽閣……”

“果然……”阮月與司馬靖對視一瞬,目光甫一交匯,彼此眼中似乎都見到了預料之中的答案。

“你身後果然還有華陽閣身影,他們的巢穴去往了何處?入宵亦境內的目的為何!說!”司馬靖上前一步負手而立,周身氣度威嚴不可冒犯。

梁拓嘲笑著聳了聳肩,即無奈也釋然:“自從你們在東都大鬧了一場以後,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。信也好,不信也罷,我言盡於此,再無可說。”說完便將身子轉了過去背對著二人,任憑風吹雨打,再也撼不動分毫。

“好,很好!”阮月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,雖則梁拓只吐露了三個字,但是隻要有了這根線頭,她便有把握順流其下抽絲剝繭,將整張網都拽出來。

她手中那封書信攥得更緊了一些,又問:“為什麼要抓韞兒?華陽閣想做什麼!”質問聲音在牢房中迴盪,可梁拓的背影紋絲不動,如同聽不見一般。

“華陽閣究竟想做什麼,陛下心裡清楚,想必太后娘娘也很清楚!你不妨自己去問問看!”梁拓說罷便不再多言。

又是正統,又是太后,倒讓司馬靖心中已有了隱隱的猜測與不安。難道真如這老狐狸所言,塵封多年的繼位秘事,竟另有隱情?他眉頭微微蹙起,眼底閃過陰翳,正欲再開口追問。

恰在此刻,手心卻被溫熱而有力的觸感緊緊握住。阮月適時抓起他手,掌心炙熱如焚,堅定果決的力量傳達而來,將他的思緒從團團迷霧之中猛然拽了回來。

他低頭望去,正對上她的目光:走吧,不必再問了,他不會再多說了。司馬靖隨即輕輕點了點頭,反手握住她的手轉身便走。兩人並肩而行,身後只餘下樑拓孤零零的佝僂背影與甬道盡頭的微弱寒光。

臨出牢門的那一刻,阮月忽頓住腳步,沒有回頭,只將手中書信高高揚起,然後重重砸進了地上,引得梁拓渾身一震,回神觀望。待阮月身影轉過,一踏出陰暗之間,獄卒忙不迭上前落鎖。

梁拓一時不待,踉踉蹌蹌撲上前去,顫抖著伸向那封信,沉悶落鎖聲在甬道之中迴盪一聲又一聲,如喪鐘敲響。

梁拓將厚重書信捧在懷中,極力感受著過去殘存的餘溫。他手指愈發顫抖,顫顫巍巍小心翼翼將信開啟取出,懷中跳動著的是抑制不住的期待……

阮月與司馬靖的背影漸漸與陰暗潮溼的牢房拉開了距離。二人攜手相伴,隔著根根硃紅楹柱向外行去,每走一步,身後的黑暗便退後一分,前方的光亮便近了一寸。

無聲的淚水一滴滴不受控制般從眼中滾落下來,墜落在腳下摔得四分五裂,隨之踩上,淚滴瞬時被碾得粉碎,不留痕跡。司馬靖更握緊了她的手,溫度透過掌心一路蔓延上來,默不作聲陪著她一步一步走出這片黑暗之中。

“啊……”身後忽傳來撕心裂肺一般的痛苦嘶鳴,幾乎要將整座天牢的屋頂都掀翻。絕望的聲音撞在根根粗壯的楹柱上,發出嗡嗡的迴響,一圈繞著一圈,經久不散。

梁拓望著手中的一張張空白紙箋,寫滿了被欺騙的憤怒,被愚弄的屈辱,與被命運反覆玩弄之後終於徹底崩潰的癲狂,由表及裡的所有恨意一時之間盡數漫湧上來。

他顫抖著雙手將信箋一張一張翻開,動作越來越快。可每一張都是白的,空的,乾乾淨淨,一字也無,沒有半點那個人的氣息,沒有隻言片語。

方才視若珍寶貼在心口的不過是一疊徹頭徹尾的白紙,不過是引他開口的餌,一場精心設計的空城之計……而已……

他怔立原地,望著手中白紙久久說不出話來,眼眶紅得滴血。往事種種猶在眼前浮現,遙遠得卻像是隔了一輩子。是屈辱,痛恨與塵封多年鋪天蓋地難以宣之於口的委屈。

梁拓這一生,從煙花柳巷到朝堂之上,從卑微如塵到權傾朝野,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掌控命運,到頭來卻被一個黃毛丫頭玩弄於股掌之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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