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敘月》第470章 處心積慮勝半子(1)

作者:凸痴i·2個月前

閱畢,阮月捧著那道聖旨,心頭不由一暖。連日來的陰鷙與沉重在這一刻被驅散了幾分,蒼白了許久的小臉上終於漾開了笑意。

正此時,殿外傳來一陣輕巧腳步聲,桃雅手捧另一卷聖旨推門而入。她行至榻前,屈膝一福:“娘娘,陛下傳了聖旨,明日朝審重案,為求公允明斷,以示朝廷綱紀,特請娘娘同臨大殿,旁坐聽審,共察案情,以示慎重。”

她將聖旨雙手遞上,又補充道:“陛下還說,今夜議事便不回愫閣了,叫娘娘先行歇息,養足精神,以待明日會審。”

阮月接過聖旨,兩道明黃絹帛並排擱在膝上,沉甸甸的,壓在手中,也壓在心中。她望著上頭的硃紅御璽,心中漸漸明朗起來,頓時恍然大悟了!

司馬靖是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光明正大,堂堂正正的審清這樁積壓多年的舊案,還逝者一個公道,還亡魂一個清白。

他不要私下處置,暗箱操作,他要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,讓真相大白於天下,讓罪惡無所遁形,讓所有人都親眼看見,天理昭昭,報應不爽。

阮月將兩道聖旨並排放在枕邊,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……

這一夜格外漫長。阮月輾轉反側,閤眼便是夢魘纏身,睜眼又見月色如水,她數著更漏一滴一滴,似乎怎麼也熬不到天明。

翌日天色一亮,便不見朝陽,細雨連綿不絕,將天地萬物都籠罩其中。空氣悶燥得令人心頭髮緊,宮人們提著衣襬小心翼翼行走其間,個個屏息斂聲,大氣也不敢出。

司馬靖大朝完畢,並未如往常般命朝臣退去,而是端坐龍椅之上:“諸卿且留步,殿外候審。”

朝臣們面面相覷,有知情的面色微變,不知情的滿腹狐疑,只齊齊躬身領命。紛紛退至殿外,細雨濛濛,沾衣欲溼,眾人不敢挪動分毫,靜靜候著。

司馬靖隨即著人傳令,將梁拓從刑部大牢押解上殿。殿中主位之上,阮月已端坐多時。她身著皇貴妃冕服,雙手交疊於膝上,面容沉靜如水,端莊持重,凜然不可犯。

殿門大開,一道身影被侍衛押著,緩緩步入殿中。僅僅一夜的牢獄之災,梁拓整個人卻似蒼老了十歲……往日道貌岸然,意氣風發的模樣蕩然無存,皮囊佝僂著肩背,步履蹣跚。

他鬢邊白髮愈發醒目,手銬腳鐐一應俱全,每走一步,鐵鏈便響上一聲,彷彿在為他昔日的罪孽合著節拍。

三司官員分立堂下兩側,早已佈下案桌筆墨,各居其位,面色肅然,手持硃筆預備一一記錄,字字句句分毫不敢遺漏。

以這樣的方式審案,不是一時意氣,亦不是洩私憤報私仇,而是司馬靖深思熟慮之後的決斷,是君臨天下者最為沉穩凌厲的一擊。

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結果,以九五權力與阮月手中攥著的鐵證,悄無聲息處置一個梁拓輕而易舉。可他不要私刑密裁,要的是堂堂正正,光明正大,讓所有人都無法翻案,讓真相大白於天下的契機。

梁拓不是普通朝臣。此人在朝中經營多年,門生故舊遍佈六部九卿,盤根錯節,根深蒂固。若貿然處置,哪怕證據確鑿如山,也會有人評說是“天傢俬怨,皇帝為皇貴妃洩憤”,說是“莫須有”三字構陷忠良。

百年之後,史書上只會留下模稜兩可的“梁拓以罪誅”,而惠昭夫人之死、華陽閣之禍與東都舊案之冤,被掩埋在歲月深處的血與淚,都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湮滅無痕,再也無人知曉。

司馬靖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。他要讓曾經被掩蓋的真相,一字一句,工工整整記入實錄,傳之後世,令千秋萬代之後的人翻開史冊,都能清清楚楚看見,此舉誓還歷史一個公道。

當眾審案,還有更深一層用意。

他要讓還藏在暗處的人知道梁拓已經完了,華陽閣的底牌已被翻出,曾經遮天蔽日的黑幕,如今被撕開了道口子,裡面的魑魅魍魎無所遁形。還在替梁拓遮掩的人會慌,一慌便動,一動便會露出馬腳。而那些馬腳,就是他下一局棋的落子之處。

何況,立後大典在即。這些時日以來,御史臺的摺子一封接一封遞上來,明裡暗裡都在阻撓,字字句句引經據典。冠冕堂皇的說辭背後是誰在攛掇暗中遞刀,梁拓人在貶所,手卻伸得比誰都長。

遞摺子的人,難道會不知梁拓是什麼貨色,難道對華陽閣的暗樁,對東都的冤案後的謫貶一點一滴都沒有耳聞。不,他們比誰都清楚,可還是順應梁拓的意思,遞了那些阻撓的摺子。

這般有恃無恐,亦是因為他們覺得法不責眾。梁拓雖身犯要案被貶了五年,卻還活得好好的,不過只降了品級而已,皇帝也沒把他怎麼樣。

烏合之眾冷眼旁觀,深覺司馬靖心軟,念著舊日的情分,念著曾有佳績的功臣,不會真的動刀殺人,更認為法不責眾四字是亙古不變的鐵律,只要抱成一團,便是天子也奈何不了他們。

司馬靖登基這些年以來,推行改制,整頓吏治,設立女官,一樁一件都得罪了不少人。既得利益又受侵害者們嘴上不說,心裡未必服氣。表面上俯首帖耳,背地裡不知翻了多少白眼。

只是攝於威勢,暫時蟄伏而已,一旦皇帝露出半分軟弱,害群之馬便會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,將他這些年推行的一切都蠶食殆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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