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拓猛轉過身來,渾濁的眼睛緊盯著阮月:“我竟愚蠢衝動到被你牽入早已設好的局中,一步一步,走得渾然不覺。自問這麼多年,大風大浪什麼沒有經歷過,什麼陣仗沒有見過。沒想到,竟在你這裡翻了船。”他慘然一笑:“終是……略遜一籌。”
“我輸了……徹底輸了,竟然會輸給你……”他垂下頭喋喋不休,卻沒有半分懺悔。
阮月冷冷望著他,目光如霜似雪,沒有半分溫度:“你錯了,你不是輸給我……你是輸給這世間的天理正義!”天理正義擲地有聲,錚然作響。
繼而又開口:“從梁府搜出的那具白骨,我已命人將其好生安葬。又著高僧道人做了法事,誦經超度,七七四十九日香火不斷。不日便可投胎轉世,重入輪迴……想必九泉之下,亦能安息了。”
垂垂老矣的身軀驀然被擊中了要害,僵在原地,久久沒有動彈。片刻之後,他終於釋然嘆息,緩緩搖了搖頭:“心慈手軟……終難成大事。”
“我有什麼大事要成?”阮月字字誅心,句句如刀反問一句:“所以這麼多年,您的大事……辦成了嗎?”
“正統密詔遺落多年,杳無音訊,翻遍角落可曾尋到半分蹤跡?華陽閣潰不成軍,在中原輾轉騰挪這麼多年,可曾真正站住過一寸腳步?院牆之內隱瞞了多年的秘辛,被公之於眾大白於天下……這些,就是您窮盡一生,不擇手段去辦的大事嗎?”
阮月的話語如狂風驟雨,劈頭蓋臉砸下來,不留半分餘地。擊打著梁拓身影,似風雨中搖搖欲墜的殘燭,搖搖晃晃,忽明忽滅。
阮月又近前一步,極具誅心之力:“您不會……還認為那具骸骨,會是我父親吧。”
“原來你知道……”梁拓老眼在昏暗中亮了一瞬,復又燃起最後的光。他盯著阮月看了許久,再次嗤笑出聲,笑聲驟然而起,戛然而止。
“我知道,我也肯定……我父親早在多年以前便已入土為安,棺槨俱全,祭儀周全,怎會現身於此?”阮月淡淡然,不起波瀾:“這些年來,您一直視若珍寶,藏在暗室之中日日夜夜守著的那具白骨……其實,另有其人。”
可是梁拓執念已深,刺紮在心裡太多年早已與血肉長在了一起,成了他這半輩子活下來的唯一寄託,僅憑她這樣慘淡的寥寥數語,他怎麼可能相信?
他緊閉著唇,一言不發的凝視著她,與在命運中掙扎的靈魂彼此對峙試探,誰也不肯先退讓半步。
“梁拓……”阮月聲音再起,漣漪暗生:“我的父親……曾留有書信一封。”她不再多言,探手入懷觸到一疊厚厚的信箋,隨即取出,在他眼前高高揚起。
足有厚厚一沓,泛黃紙邊透著歲月的滄桑,封面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:梁拓親啟。一撇一捺間皆是風骨,分明是她父親阮文公的手筆,絕無錯認的可能。
梁拓負手於身後,連眼皮都未抬一下:“休要唬我。”他閉目自嘲一笑:“這麼多年,我暗中蟄伏,翻遍了每一角落,動用了所有的人脈,若有書信便早早落到了我的手中……怎可能還有什麼書信留下……”
阮月微微含笑,悅意淡如輕煙,她將手中書信更湊近一步:“不妨看看……這筆跡可是先父所書?再看看這塵封多年的紙張,洇散的墨痕……可是能夠偽造得了的?”
梁拓慢悠悠展開眼,不以為意往信箋上定睛一瞥,果然無差。那字跡早已在他心頭篆刻了千遍萬遍,每一筆一劃都刻進了骨血裡,他絕不可能認錯!
牢房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,兩人紛紛沉默下來,誰也沒有說話。久而久之,梁拓神情開始恍惚……
阮月淺淺嘆息一聲,心中百感交集,說不出是恨還是悲:“我曾多次午夜夢迴,夢見我父親滿身是血,站在我床前,渾身浴血,面目模糊,卻還在一遍又一遍告誡於我……”她猶入夢境:“要饒你性命,不要趕盡殺絕,要寬恕於你……”
她抬起眼,眼中困惑多年,積壓了多年終於破土而出:“你究竟與他……是什麼關係?倘若是昔日好友,生死之交,卻為何還要處心積慮,蟄伏多年,步步為營,來傷害我的母親?”
“哼……”梁拓眼底痛苦徹底瀰漫開來,恨意化作濃墨入水:“若不是因為她!你的父親怎麼會死!他怎麼會被人逼到那般絕境!”
壓抑了太久的癲狂在這一刻徹底爆發:“當年的皇后與二公主鬥權,兩虎相爭,必有一傷!司馬蕪茴有勇無謀,志大才疏,卻讓你的父親最終成了權力中的祭品!被碾碎,被拋棄,死無葬身之地!”
“我恨!我恨她們,恨朝堂上的每一個人,恨那些將他推入深淵的所有人!只有他們都死了,一個不留,斬草除根,我才能安心地下九泉,去找你父親……贖罪……”四處徘徊著嗚嗚咽咽的嘆息聲音。
阮月望著他,心中忽湧起復雜的情緒。
難怪!難怪他從來不與李黨為謀,哪怕那些人三番五次拉攏,許以高官厚祿,他都嗤之以鼻!難怪在暗中無數次輔助司馬靖,搜尋李家的罪證,將那些足以定罪的卷宗一箱一箱送到御前。
他恨的不是李家,而是所有害死阮文公的人,可阮月不能理解,也無法接受。
“可是我的母親!她是無辜的!”阮月聲音驟然拔高:“這些年來被你害死的那麼多人!蘭兒,小吏,還有我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冤魂,他們統統都是無辜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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