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歡在一旁閒不住,又開始絮叨:“姑娘,您說您晚上總不愛吃東西,這可不行。老太太叮囑過,讓我盯著您每頓都要好好吃。”
洛嵐“嗯”了一聲,沒抬頭。
拾歡見她沒有不耐煩,膽子大了些,又湊過來:“姑娘,您來滬上七日了,除了頭一日見了老爺和二少爺。三少爺,後頭就沒怎麼見著他們了。三少爺倒是常回來吃飯,可老爺和二少爺......”
她頓了頓,壓低了聲音:“我聽說,老爺和二少爺去工廠了。洛家的紗廠。布莊。洋行,忙得很。平時一個月也不見得回來幾回。”
洛嵐皺眉。拾歡會意,知道自己說得多了,訕訕地住了口。
知書在一旁接過話頭,聲音平平穩穩的:“姑娘別多心。老爺雖然不常回來,對姑娘卻是極上心的。姑娘來的頭一日,老爺就讓賬房把月銀的例定下來了。姑娘的月銀,和三位少爺是一樣的數目,每月初二按時送過來。另外,老爺還吩咐了,姑娘的衣裳首飾,每季都要添置新的,賬房另支銀子,不佔用姑娘的月例。”
洛家不差錢,剛來那日,二少爺也給了洛嵐一份豐厚的見面禮,是滙豐銀行的存單,裡頭存了五千塊大洋,老爺知道了,也沒說什麼,只說讓自己拿著花,不用省。
這年頭,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錢不過幾十塊大洋。五千塊,夠尋常人家過幾十年了。
洛嵐想起剛到洛家公館的情景。
那是七日前的下午,也是自己附身到這個身體的第一天。
滬上的洛家公館在法租界霞飛路上,紅磚牆,白色窗欞,門前兩棵法國梧桐,枝葉繁茂。
汽車停在門口時,洛嵐從車窗里望出去,就看見臺階上站著幾個人。
打頭的是個中年男人,穿一身深灰色長衫,身量挺拔,面容威嚴。他站在那裡,不動聲色地看著汽車停穩,看著車門開啟,看著洛嵐從車裡下來。
洛敬山。
滬上紡織業的巨頭,洛家的家主。紗廠。布莊。洋行,半個滬上的布匹都要經他的手。
洛嵐有原身的記憶,這具身體說好聽點是洛家的養女,說不好聽點是大少爺不要的童養媳罷了。洛嵐從汽車裡下來,走到洛敬山面前,只按原身一貫的做法叫了一聲“老爺”。
洛敬山沒有糾正。
他只是點了點頭,目光從她臉上掃過,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,然後道:“路上辛苦了。進屋歇著吧。”
語氣不冷也不熱,客氣得像個尋常的長輩。
他的身側站著兩個年輕人。
一個穿西裝,戴金絲邊眼鏡,五官清俊,斯文紳士,是二少爺洛硯舟。他朝洛嵐笑了笑,笑容溫和,帶著幾分客氣。
一個穿學生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眉眼飛揚,是三少爺洛硯廷。他倒是熱情,一見洛嵐就上前兩步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,咧嘴笑道:“這就是四妹妹?老太太信裡說妹妹長得好,我還不信,今兒一看,老太太果然沒騙人。”
洛敬山在吃飯的時候,問了問老太太的身體,問了問北平的天氣,洛嵐都簡短的回覆了。倒是三少爺洛硯廷話很多。他說滬上的洋學堂有多好,女學生也能唸書,還能學英文。學鋼琴。學跳舞。他說英才高中是滬上最好的學校,洛嵐順勢說自己也想上高中。洛敬山很詫異,母親說洛嵐一直讀的私塾,但也尊重養女的意見。想起老母親信上的叮囑,給洛嵐找一門好的親事,去學校多認識些人也是好的。現在時興的男子都喜歡找有學問的女子當妻子,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已經過去了。
第二天,洛硯舟差人送來了一張滙豐銀行的存單。五千塊大洋,存單上用鋼筆工工整整寫著她的名字——洛嵐。
來人還帶了一句話:“二少爺說,姑娘剛來滬上,處處都要用錢。這是二少爺的一點心意,姑娘別省著,想買什麼就買什麼。”
“姑娘?”
知書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回來。
洛嵐回過神,放下勺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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