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，洛嵐起了個大早。
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襖，深色的棉褲，頭髮紮成兩條辮子，腳上是一雙黑布棉鞋。這是老太太讓做的，說北平不比滬上，穿那些洋裡洋氣的不頂凍。
洛硯舟從西廂房出來，也是一身棉襖棉褲，深灰色的，袖口和領口鑲著黑色的邊。他平時在滬上穿西裝、襯衫，禁慾又矜貴，此刻換上這身行頭，倒像個斯文的教書先生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笑了。
“走，逛廟會去。”洛硯舟說。
廟會在廠甸，離老宅不遠。還沒到地方，就聽見了熱鬧——鑼鼓聲、叫賣聲、孩子的笑鬧聲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鍋煮沸的粥。
進了街口，人就開始多起來。兩邊擺滿了攤子，賣糖葫蘆的、賣糖炒栗子的、賣風箏的、賣年畫的、賣兔兒爺的，一家挨著一家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洛硯舟在一個攤子前停下來，買了兩串糖葫蘆，遞給洛嵐一串。
洛嵐接過來咬了一口，酸酸甜甜的，糖衣在嘴裡咔嚓響。
旁邊一個攤子賣糖炒栗子，大鐵鍋裡翻著黑砂，熱氣騰騰的，栗子的香味飄過來，混著糖葫蘆的甜。洛硯舟又買了兩包栗子，一包讓洛嵐拿著吃，一包準備帶回去給老太太。
“再買點瓜子點心。”洛嵐說，“奶奶愛吃茯苓餅。”
兩人又往前逛了一段，買了幾樣點心，手裡漸漸滿了。
逛到街心的時候，人更多了。前面圍了一圈人，在猜燈謎。攤主是個瘦老頭，面前掛著一排紅燈籠，每個燈籠下面垂著一張紙條，寫著謎面。
洛嵐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“一口咬掉牛尾巴。”她唸了一遍，沒懂。
旁邊有人喊：“是‘告’字！”
攤主笑著點頭，那人領走了一包花生。
洛嵐又看了一個：“山上還有山。”她想了想，還是沒懂。
洛硯舟站在旁邊，看了看謎面，也沒吭聲。
洛嵐轉頭看他：“二哥，你會嗎？”
洛硯舟搖搖頭：“我只有掙錢的時候腦子最靈活。如果大哥在的話，他應該會。他打小就會這些。猜燈謎、對對子、寫詩，都是他擅長的。”
人越來越多，街心那段幾乎是貼著肩膀走。洛硯舟把洛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，一隻手虛虛地擋在她前面。
前面忽然湧過來一群人，不知是哪個鋪子放了一掛鞭炮，人群轟的一聲往兩邊躲。洛嵐被人流推著往旁邊擠，洛硯舟的手被撞開了。
“妹妹——”
他的聲音被人群吞沒。
洛嵐被擠到了街邊的一個攤位後面，等她站穩，回頭看去，全是人頭。棉帽子、皮帽子、毛線帽子，黑壓壓的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