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淡青色的天光透過糊著雲母紙的窗欞，在錦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安陵容蜷在床榻內側，眼睫上還凝著未乾的水汽，昨夜的羞怯與不安尚未完全褪去，指尖劃過錦緞被面時，仍能感覺到那細膩觸感下藏著的心跳。
“小主，該起身了。”貼身宮女紅珞捧著疊好的藕荷色宮裝，腳步放得極輕，“昨兒夜裡皇上吩咐了，讓小主歇得安穩些。”
安陵容掀開被子，腳剛沾地便打了個趔趄，紅珞連忙上前扶住。銅鏡裡映出的女子面色泛著桃花般的暈紅，鬢邊斜插的銀流蘇步搖是昨夜侍寢時皇上親手為她簪上的，此刻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，流蘇掃過頸間，帶來一陣微癢的酥麻。
“皇上……今早歇在何處？”她低聲問，聲音裡還帶著初醒的沙啞。
“回小主，皇上卯時就去養心殿批閱奏摺了，臨走前特意囑咐蘇公公，讓小廚房給您燉了燕窩蓮子羹。”紅珞一邊為她梳理長髮，一邊笑著回話，“小主您瞧，這剛進宮沒多久就得了皇上的恩寵，往後的日子定是越過越興旺。”
安陵容望著鏡中自己的倒影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。她想起昨夜皇上擁著她時說的話，說她性子柔順，倒有幾分像微晚姐姐身邊的人。微晚姐姐……那個被皇上喚作“晚晚”的女子，如今正懷著龍胎，是這後宮裡最得盛寵的人。安陵容攥緊了手中的木梳，指節微微泛白——只要能離晚晚姐姐近一些，哪怕只是沾著她的光，她也心甘情願。
正想著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蘇培盛尖細的嗓音隔著門簾傳了進來：“安小主接旨——”
安陵容心頭一跳，連忙整理好衣衫，跟著紅珞跪到地上。明黃色的聖旨展開，蘇培盛抑揚頓挫的聲音在殿內迴盪：“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：安氏陵容，性資敏慧，溫良淑慎，昨侍寢闈，甚合朕意。今特晉封為常在，欽此。”
“嬪妾安陵容接旨謝恩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她伏在地上，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。常在，雖然只是從六品的位分，卻己是跨出了最關鍵的一步。她抬起頭時，看見蘇培盛臉上堆著諂媚的笑：“安常在快請起，奴才先恭喜您了。皇上說了，看在純淑嬪娘娘的面子上，往後定會多照拂您幾分。”
純淑嬪娘娘……果然是晚晚姐姐。安陵容站起身，指尖冰涼的銀步搖彷彿也帶上了暖意。她望著窗外初升的朝陽，心裡默唸著：晚晚姐姐，我離你又近了一步。
時序入秋，御花園裡的菊花正開得熱鬧，黃的如金盞，白的似玉盤，簇擁著蜿蜒的石子路一路鋪向深處。沈眉莊扶著宮女採月的手，慢慢走在石板路上，八個月大的身孕讓她行動愈發遲緩，腹部沉甸甸的墜感壓得她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氣。
“小主慢些，這幾日秋燥，仔細腳下滑。”採月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的腰，“方才太醫還說，您這胎像穩當，就是得多歇著，別總出來走動。”
沈眉莊笑著搖頭：“整日悶在鹹福宮裡才難受呢，出來透透氣，對孩子也好。”她伸手摸了摸隆起的腹部，那裡偶爾會傳來輕微的胎動，每一次都讓她心頭泛起柔軟的暖意。這是皇上登基後的第一個孩子，闔宮上下都盼著他能平安降生，她更是日日祈禱，只求能順利生下這個龍胎。
不遠處的假山上，富察微晚倚著硃紅欄杆，望著沈眉莊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她身邊的崔槿汐低聲道：“娘娘，御花園東邊的石子路己經按您的吩咐抹了桐油，旁邊沁芳池的欄杆也鬆動了，只等……”
“只等她自己走過去。”富察微晚接過話頭，指尖捻著一串手鍊，珠子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，“沈眉莊向來愛往那邊的暖閣去，今日陽光正好，她定會走那條路。”
崔槿汐猶豫了一下：“娘娘，賢貴人懷著龍胎，若是真出了什麼事……”
“出什麼事？”富察微晚輕笑一聲，轉頭看向崔槿汐，眼神里帶著一絲玩味，“不過是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，誰能說什麼？再說了，本宮這也是為她好，早生晚生都是生，早點生下來，也省得在肚子裡佔著位置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沁芳池邊那圈看似堅固的漢白玉欄杆上：“那欄杆看著結實，實則底下的榫頭早就被磨鬆了，只要稍微撞一下，保管就會塌。到時候她一跤滑倒，正好撞在欄杆上，再掉進池子裡……嘖嘖，這深秋的池水，冰得刺骨，不知道賢貴人能不能扛住。”
“娘娘，這要是被查出來……”崔槿汐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。
富察微晚斜睨了她一眼：“查？查什麼？誰看見了是本宮做的？不過是有人不小心在地上抹了油，又有人不小心把欄杆弄鬆了，趕巧湊到了一塊兒罷了。”她撫了撫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，笑得愈發得意，“沈眉莊啊沈眉莊，我可就幫你到這裡了，這個孩子能不能活下來，可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說罷，她轉身往承乾宮的方向走去，硃紅色的宮裙掃過假山石上的青苔，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，很快又被風吹散，彷彿從未有人來過。
沈眉莊慢慢走到抹了桐油的路段，腳下忽然一滑，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。採月驚呼著想去拉，卻只抓到一片衣角。沈眉莊重重摔在地上，後腰撞在堅硬的石板上，一陣劇痛瞬間席捲了全身，她忍不住痛撥出聲，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冷汗。
“小主！小主您怎麼樣？”採月嚇得臉色慘白，連忙跪在地上想扶她起來。
沈眉莊咬著牙，剛想撐著地面坐起，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前滑去，正好撞在沁芳池的欄杆上。只聽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那欄杆竟應聲而斷，她整個人失去支撐，尖叫著墜入了冰冷的池水中。
“救命！快來人啊！賢貴人落水了！”採月的呼救聲劃破了御花園的寧靜，驚起了一群棲息在枝頭的飛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