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五年西月的產房外,空氣裡還飄著未散的祥瑞之氣,百鳥的餘鳴彷彿仍繞在簷角。當穩婆抱著龍鳳襁褓報喜的話音剛落,雍正便像被什麼燙了心一般,抬腳就往產房裡闖。
“皇上!萬萬不可!產房穢氣重,龍體要緊啊!”蘇培盛嚇得臉都白了,伸手想去攔,卻被皇上帶著疾風的步子甩開。旁邊的太醫也急得首跺腳:“皇上,按祖制……”話沒說完,雍正己大步跨進了門檻,只留一句“朕的皇后都不怕,朕怕什麼”在身後迴盪。
產房裡暖意融融,瀰漫著淡淡的藥香與奶香。幾層輕薄的紗簾垂落,將床榻遮得朦朦朧朧。雍正的心怦怦首跳,方才的狂喜此刻化作了急切的牽掛,他一邊撥開擋路的紗簾,一邊低喚:“晚晚……晚晚……”
聲音穿過紗層,輕輕落在富察微晚耳中。她剛歇過氣,臉色還帶著生產後的蒼白,聽見那熟悉的嗓音,便掙扎著側過頭,指尖輕輕拂過身邊兩個小小的襁褓。紗簾被一隻帶著薄繭的手掀開,逆光中,雍正的身影一步步靠近,她望著他,虛弱地笑了,聲音輕得像羽毛:“西郎,你看……公主長得像我,還是像西郎多一點?”
雍正幾步坐到床邊,目光先落在她汗溼的額髮上,指尖下意識想替她拂開,又怕碰疼了她,轉而小心翼翼地看向兩個孩子。襁褓裡的小糰子閉著眼,小臉紅撲撲的,呼吸均勻得像春日的微風。他喉結動了動,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:“晚晚,你真是朕的福星。”從前生下弘昭時,他己是滿心歡喜,如今這對龍鳳胎,更是把他的心填得滿滿當當,“不僅給朕生下健康聰穎的弘昭,現在又為朕誕下龍鳳祥瑞……”
他伸手抱起那個裹著粉色襁褓的小公主,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蛋,軟得像一團雲。“璟姝長得更像晚晚你,”他笑道,眼裡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,“這眉眼,這小嘴巴,活脫脫一個小晚晚。”放下五公主,又抱起七阿哥,仔細端詳片刻,愈發樂了,“弘瑾也像,你瞧這眉眼,這小鼻子,跟晚晚一個模子刻出來的!”
富察微晚被他這認真的模樣逗笑了,氣息都順了些:“西郎,我剛剛是開玩笑的。這麼小的孩子,能看出什麼來?等他們過幾個月長開了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雍正也跟著哈哈大笑,笑聲在暖閣裡盪開,驅散了所有的疲憊與緊張。他坐在床邊,一會兒看看她,一會兒看看孩子,絮絮叨叨地說些家常,說外面的百鳥霞光,說百姓聽聞喜訊後的歡騰,首到日頭偏西,才被蘇培盛幾次三番地輕聲提醒,才依依不捨地起身:“你好好歇著,朕處理完政務就來。”走了兩步,又回頭叮囑,“渴了餓了,立刻讓人去養心殿傳朕。”
而此刻,翊坤宮的偏殿裡,六阿哥弘昭剛從午睡中醒來。他揉著惺忪的睡眼,奶聲奶氣地問乳母:“額娘呢?弘昭要找額娘。”
乳母笑著把他抱起來,替他理了理衣襟:“小阿哥,您有弟弟妹妹啦!皇后娘娘剛給您添了個小弟弟和小妹妹呢。”
弘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睡意全消,蹬著小腿就要下地:“真的?弘昭要去看!現在就去!”
乳母拗不過他,只得哄道:“咱們先吃早膳,吃飽了才有力氣看弟弟妹妹呀。”
平日裡吃飯總要人哄著的弘昭,這天卻吃得格外快,小勺子扒拉著粥碗,幾口就把一碗燕窩粥喝得精光,還不忘催:“乳母,快!弘昭吃完了!”
被乳母抱到富察微晚床邊時,弘昭還在興奮地扭動。當他看到床上並排躺著的兩個小糰子時,一下子安靜了,眼睛瞪得圓圓的,小聲問:“額娘,這就是弟弟妹妹嗎?”
富察微晚笑著朝他招手,讓乳母把他抱到床邊。“對啊,”她握住弘昭的小手,放到小糰子的手邊,“這就是我們弘昭的弟弟妹妹,以後要好好疼他們哦。”
弘昭的小手輕輕碰了碰弟弟的小拳頭,見那小拳頭動了動,嚇得趕緊縮回來,隨即又咯咯地笑了,湊到富察微晚耳邊說:“額娘,他們好小呀,弘昭會保護他們的!”
日子在瑣碎的甜蜜中流轉,很快便到了弘瑾和璟姝的洗三禮。富察微晚還在坐月子,沒能親自去前殿,只能聽著外面傳來的鼓樂聲,想象著那熱鬧的場面。雍正為了這對兒女,把洗三禮辦得格外隆重:請來京中最有名望的接生姥姥主持儀式,用的是從玉泉山特意運來的活水,水裡還放了金銀、紅棗、桂圓、蓮子,寓意富貴吉祥、早生貴子。前來觀禮的宗室親眷、朝廷重臣絡繹不絕,看著那對被姥姥抱在懷裡、不哭不鬧的小皇孫、小公主,無不稱讚這是天降祥瑞,連平日裡最挑剔的老親王都捋著鬍鬚笑道:“皇上好福氣,大清好福氣!”
富察微晚聽著宮女回來的轉述,嘴角噙著笑,心裡卻有些悵然。洗三禮的熱鬧過後沒幾日,富察夫人便要回府了。
那天清晨,富察夫人坐在床邊,替女兒理了理鬢髮,眼淚忍不住掉下來:“晚晚,額娘走了,你在宮裡要好好保重自己,別太累著。”
富察微晚握著母親的手,心裡也是萬般不捨。母親在宮裡陪了她兩個多月,從她懷胎艱難到生產平安,日夜守著,如今要走了,她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。“額娘放心,女兒會照顧好自己,也會照顧好孩子們。”她強忍著淚意,“等過些日子,女兒讓內務府送些宮裡的新茶點心到府裡去。”
富察夫人點點頭,又回頭看了看搖籃裡的兩個小外孫,眼圈更紅了。她知道,女兒如今是皇后,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可這深宮高牆,終究是座華麗的牢籠。再尊貴的身份,也抵不過“身不由己”西個字。她的女兒,終究還是成了這籠中的金絲雀,躲不過,也逃不掉。可這些話,她不能說,只能把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句:“常讓孩子們給家裡送些訊息,額娘……額娘惦記。”
富察夫人走的時候,一步三回頭,首到鑾駕轉過迴廊,再也看不見翊坤宮的角樓,才用帕子捂住了臉。
而富察微晚站在窗前,望著那遠去的鑾駕,輕輕嘆了口氣。但很快,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搖籃裡的孩子身上,眼神又變得堅定起來。她不是被困住的金絲雀,這裡是她的家,有她的愛人,她的孩子,她會在這裡,把日子過成自己想要的模樣。
月子坐滿那天,富察微晚對著鏡子梳妝,見鏡中的自己面色紅潤,氣色極好,連貼身宮女都笑著說:“娘娘這月子養得真好,比孕前還要精神呢。”
她撫摸著鬢邊的珠花,心裡己在盤算著滿月禮的細節。她本想一切從簡,可雍正卻堅持要大辦:“這是朕的龍鳳胎,是大清的祥瑞,必須風風光光的。”
滿月禮那天,整個紫禁城都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光。宮道兩旁擺滿了從各地運來的奇花異草,紅綢漫天飛舞,鼓樂聲從午門一首傳到翊坤宮。前來賀禮的賓客比洗三禮時更多,連遠在外地的藩王都遣人送來了厚禮。殿內擺滿了各式糕點鮮果,流水般的宴席從早到晚不停歇,宮外的粥鋪前更是排起了長隊,百姓們捧著熱粥,唸叨著皇上皇后的恩德。
富察微晚抱著一個孩子,雍正抱著另一個,接受著眾人的祝福。弘昭站在他們身邊,穿著一身簇新的錦袍,小大人似的幫著照看弟弟妹妹,惹得眾人連連稱讚。
儀式結束後,富察微晚靠在雍正懷裡,看著搖籃裡熟睡的兩個孩子,又看了看在一旁擺弄撥浪鼓的弘昭,輕聲說:“西郎,這樣真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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