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八年的夏秋,潛邸裡的日光總帶著幾分溫吞的暖意。青櫻與弘曆賭氣的那些日子,西跨院的海棠開得正好,富察琅嬅的素日里便多了幾樁熱鬧事——高晞月總揣著新制的蜜餞來找她說話,蘇綠筠捧著親手繡的肚兜請教針線,連最沉靜的陳婉茵,也會在廊下看她們說笑時,悄悄遞上一碟剛溫好的杏仁酪。
唯有海蘭,總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裡捻著帕子。富察琅嬅瞧著心疼,每日晨起都讓人去微月院傳話,邀她來正院同吃點心。有時是牛乳蒸羊羔,有時是松子糖粥,富察琅嬅總把最精緻的那碗推到海蘭面前,說著“你身子弱,該多補補”;得了好料子,也必定分出一匹湖水綠的杭綢給她,笑著說“這顏色襯你”。日子久了,海蘭眼裡的怯懦少了些,偶爾也會主動說起家鄉的蘆葦蕩,琅嬅便認真聽著,時不時問一句“那蘆葦花飄起來,是不是像雪?”
這樣的時光過得快,轉眼就到了雍正九年的初春。最先打破平靜的是青櫻——她在正月裡誕下了二格格,弘曆抱著襁褓笑得合不攏嘴,親自取名“璟兕”也升了青櫻為格格。可青櫻看著襁褓裡皺巴巴的小丫頭,眉頭卻沒鬆開。她原以為這胎是阿哥,能穩穩攥住弘曆的心,如今瞧著女兒軟軟的小手,心裡總有些空落落的。好在她年輕,指尖劃過璟兕的臉頰時,心裡又燃起了盼頭:沒關係,以後還有的是機會。
自那以後,青櫻便把心思分了兩半,一半在璟兕身上,一半在爭寵上。金玉妍總穿著高麗帶來的織金裙在弘曆面前晃,青櫻便讓繡娘趕製了件孔雀藍的旗裝,領口袖口都綴著東珠;金玉妍給弘曆剝荔枝,青櫻就親手煨了冰糖燕窩,連銀勺都擦得鋥亮。潛邸裡的花花草草,似乎都跟著這股子較勁的勁兒,長得格外繁盛。
可最引人注目的,還是富察琅嬅的肚子。自去年深秋診出有孕,她的腰腹便一日日圓起來,到了三月裡,連走路都要扶著侍女的手。月安堂的門檻外,不知何時種上了一叢叢牡丹,到了西月初,竟開得潑潑灑灑,粉的、紅的、紫的,把整個院子都染得熱鬧非凡。
海蘭是最焦躁的那個。她幾乎天天往月安堂跑,有時富察琅嬅在午睡,她就坐在廊下守著,聽著裡面均勻的呼吸聲,才敢鬆口氣。高晞月笑話她“比福晉自己還緊張”,海蘭卻紅著眼眶搖頭:“福晉待我好,我怕她出事。”
終於在西月十二那天,非常琅嬅的腹痛聲劃破了月安堂的寧靜。產婆們提著熱水進進出出,把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。弘曆原在書房批摺子,聽說訊息後,手裡的硃筆“啪”地掉在紙上,墨水暈開一大片。他快步走到月安堂外,明明是暖春,額頭上卻沁出了冷汗,揹著手來來回回地踱步,嘴裡不住地念叨:“一定沒事,一定沒事。”
蘇綠筠和陳婉茵也來了,站在角落裡小聲地祈福;金玉妍靠在門框上,眼神里藏著幾分複雜;青櫻抱著璟兕站在遠處,看著弘曆焦灼的模樣,手指無意識地掐著帕子。
不知過了多久,產房裡忽然傳出一聲響亮的啼哭!
弘曆猛地停下腳步,眼睛瞪得溜圓。緊接著,產婆撩開門簾,抱著一個紅布襁褓跑出來,笑著喊道:“恭喜王爺!賀喜王爺!福晉生了個阿哥!”
弘曆剛要上前,裡面又傳來一聲啼哭!
第二個產婆也跑了出來,聲音更響:“王爺!又一個阿哥!福晉生了雙生子!”
這下連廊下的人都驚住了,蘇綠筠捂著嘴差點叫出聲。弘曆左看看這個襁褓,右看看那個,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綻開,產房裡竟又傳出一聲啼哭!
這一回,連產婆都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,第三次撩開門簾:“王爺!恭喜王爺!福晉……福晉又生了一個阿哥!三個小阿哥,母子平安!”
弘曆徹底愣住了,好半天才反應過來,一把衝到最前面的襁褓,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——裡面的小傢伙閉著眼睛,小拳頭攥得緊緊的。他又去看第二個、第三個,三個小小的嬰孩,眉眼間都有幾分像富察琅嬅。弘曆笑得合不攏嘴,連聲道:“好!好!三個嫡子!”他把襁褓交給侍女,轉身就往宮裡跑,連朝服都忘了換。
雍正和熹貴妃聽了訊息,也是又驚又喜。雍正當即下旨,賞的東西流水似的往潛邸送:碧玉瓚鳳釵插在錦盒裡,翡翠的光澤溫潤;羊脂色茉莉小簪綴著米粒大的珍珠,精緻得像真花;紅梅金絲鏤空珠花上的金線細得能透光;還有那支紅翡滴珠鳳頭金步搖,翡色濃豔,走動時水滴似的珠子輕輕搖晃。
除了首飾,還有各式擺件:孔雀石擺件顏色鮮綠,像一塊凝住的翡翠;沉香木如意拿在手裡,香氣緩緩散開;玳瑁髮梳的齒子光滑圓潤,梳齒間還刻著纏枝紋;貓眼石戒指在光下一轉,能看見一道細細的亮線;碧璽項鍊串著紅的、藍的、粉的珠子,湊在一起像把彩虹戴在了脖子上。岫玉如意、瑪瑙杯盞、金髮簪花、白玉葫蘆佩,還有一顆鴿子蛋大的夜明珠,放在暗格裡能照得滿室光亮,最後是一個檀香木鏤空雕花首飾盒,盒身上刻著百子圖,開啟後香氣撲鼻,正好裝那些新得的首飾。
這些賞賜堆滿了琅嬅的庫房,侍女們清點了半天,才把單子記全。到了洗三那天,潛邸裡擺了幾十桌宴席,連宮裡的太監都來送了賀禮,整個院子裡鞭炮聲、笑聲,熱鬧得能掀翻屋頂。
青櫻那邊卻冷清清的。璟兕的滿月宴就設在她的院子裡,雖也擺了幾桌,可比起洗三的盛況,差得遠了。青櫻心裡堵得慌,抱著璟兕坐在炕上,連客人敬酒都提不起精神。
首到侍女遞來一個錦盒:“青格格,這是福晉讓送來的滿月禮。”
青櫻沒好氣地開啟,裡面卻躺著一副護甲——通身是福壽螺的樣式,螺殼上的花紋用金線細細勾勒,邊緣綴著極小的珍珠,指甲蓋大小的螺尾處,還嵌著一顆紅寶石。青櫻愣住了,她喜歡福壽螺樣式的東西,這事連弘曆都不知道,琅嬅居然知道。
她拿起護甲,輕輕套在手指上,長短正好。陽光透過窗欞照在護甲上,金線和珍珠閃著光,青櫻竟覺得比金玉妍的那些首飾還好看。青櫻看著自己的手,忽然覺得心裡的堵得慌的石頭,好像輕了些。或許,富察琅嬅也不是那麼壞。
當天的滿月宴上,青櫻全程都戴著那副護甲,一會兒逗璟兕玩,一會兒端茶喝水,故意把手指抬得高高的,生怕別人看不見。宴席散了,高晞月把這事當笑話講給富察琅嬅聽,說“青櫻今天跟個孔雀似的,老晃她的手爪子”。琅嬅靠在軟榻上,聽著聽著就笑了,手裡的補藥都晃出了幾滴,笑著說:“她喜歡就好。”
窗外的牡丹還在開著,風一吹,花瓣落在月安堂的石階上,帶著淡淡的香。三個小小的襁褓在裡屋睡著,呼吸聲均勻又安穩,潛邸裡的日子,好像就這麼在熱鬧與暖意裡,慢慢往下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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