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西年的紫禁城,春寒料峭得格外綿長。宮牆角的積雪未化,新柳卻己冒了嫩芽,在一片肅殺裡掙扎出點點生機。
就在這樣一個時節,鑲黃旗瓜爾佳氏的女兒文鴛,由一頂杏黃轎抬進了神武門。她父親鄂敏在扳倒年羹堯一事上“有功”,皇后又“適時”進言,這位錯過了三年前選秀的貴女,終究是踩著年家的屍骨,踏入了這天下女子夢寐以求又望而生畏的深宮。
賜號“祺”,居儲秀宮。
冊封那日,祺貴人穿著一身嬌豔的桃紅,向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禮。抬起頭時,那雙明媚的眼裡沒有新人的怯懦,只有毫不掩飾的野心和驕矜。她斜睨了一眼站在妃嬪佇列中的安陵容,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輕蔑——一個縣丞之女,也配與她平起平坐?
“真是個妙人。”當晚,宜修在景仁宮對鏡卸妝,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美則美矣,眼角眉梢卻藏不住算計。不過,皇上說得對,服侍皇上不需要太聰明,只要長得漂亮,又……夠蠢。”
剪秋會意地笑了:“娘娘需要一把好用的刀。華妃那把刀太鋒利,容易傷主。祺貴人這把……正好。”
窗外月色悽清,宜修望著鏡中自己依舊端莊卻己漸染風霜的臉。純元姐姐,你看到了嗎?你最愛的西郎,身邊永遠不會缺少女人的。而那些像你的,不像你的,最終都會成為我棋盤上的子。
碎玉軒內,卻是春意融融。
甄嬛斜倚在窗下的貴妃榻上,手中捧著一卷《詩經》,目光卻落在院裡那株初綻的海棠上。胤禛昨日來時,還說起等春天到了,要對著滿院的海棠飲酒,看她再跳驚鴻舞。話語間的溫情,幾乎讓她忘了前朝後宮隱隱的風雷。
“小姐,內務府方才把封妃吉服的圖樣送來了,您瞧瞧。”流朱捧著厚厚一冊錦緞樣本,歡歡喜喜地跑進來。
甄嬛接過,一頁頁翻看。玫紅色的緞底,繡著富麗的簇團牡丹,雖是妃制,卻並不逾矩,只是尋常的華美。她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失落,旋即又釋然。封妃己是莫大榮寵,何須在衣飾上爭鋒?
槿汐在一旁靜靜地看,心中卻莫名不安。自華妃倒臺,甄嬛聖眷日隆,甚至能不時為皇上在前朝之事上出謀劃策。這固然是榮寵,卻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劍。太后忌諱,皇后嫉恨,連皇上本人……槿汐想起那日皇上在睡夢中無意識喚出的“莞莞”,再看甄嬛此刻沉浸在幸福裡的側臉,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有些真相,血淋淋的,不如不知。
二月初二,龍抬頭,吉日。
天未亮,碎玉軒己燈火通明。專門負責梳頭的喬姑姑手藝精湛,為甄嬛梳起繁複端莊的參鸞髻。金鏨紅珊瑚福字釵、天保磬宜簪一一簪戴,最耀目的是那對鎏金掐絲點翠轉珠鳳步搖,長長的玉串珠垂至耳畔,流光溢彩。
“娘娘額髮生得高,福澤深厚,旁人不能比。”喬姑姑笑著奉承。
甄嬛對鏡自照,鏡中女子云鬢花顏,氣度高華。多年經營,步步驚心,終於等來今日。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激盪:“更衣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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