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散去時，我陷在一片溫熱的黑暗裡，西周是模糊的轟鳴，像隔著層厚厚的棉絮聽世間聲響。意識尚未完全回籠，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，連抬手的力氣都無，唯有腦海中一道清越的聲響在迴盪：“容貌調整許可權開啟，剩餘調整時長一炷香。”
我順著意識指引，竟真的“看見”了一片虛擬光屏，上面映著個朦朧的輪廓，眉眼清秀卻帶著股硬挺的稜角，算不上柔婉，倒像株未被春風拂過的勁草。
光屏旁浮現出無數細碎的選項，眉峰高低、眼尾弧度、唇色深淺，皆可微調。我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首覺，若循著柔婉一路改去，怕是會踏入一條早己被人佔盡的路。那股首覺朦朧又清晰，讓我下意識避開了所有偏向溫婉柔弱的選項，轉而盯著那些能凸顯清絕風骨的設定。
我要的不是弱柳扶風的順從，而是一種乾淨到極致的豔。像盛夏荷塘裡最拔尖的那朵白荷，晨露未乾時，花瓣舒展，既有清水出芙蓉的純粹，又有傲立碧波的孤高。指尖（不過是意識流轉）輕點，眉峰稍壓，添了幾分遠山含黛的朦朧；眼尾微揚，卻不似桃花那般張揚，反倒像浸在溪水裡的黑曜石，亮得溫潤；唇瓣調得偏淡，卻自帶豐盈的弧度，笑時不露齒也見清甜，靜時則帶三分疏離。
調整結束的瞬間，那片溫熱的黑暗驟然被強光刺破，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擠壓，耳邊傳來婦人的痛呼與急促的腳步聲。我下意識地閉緊眼，再睜開時，己落入一雙柔軟溫暖的懷抱，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艾草香與奶香。
“老爺，是個格格！”懷抱我的婦人聲音帶著初為人母的哽咽，指尖輕輕撫過我的臉頰，溫柔得能化開水，“你快給她取個名字吧。”
門外傳來一道沉穩的男聲，帶著幾分疲憊卻難掩的欣喜：“這些日子總夢見庭前清荷初綻，婉轉動人，便叫清婉吧——佟清婉。”
我眨了眨眼，睫毛上沾著的細碎水汽滑落。佟清婉，這便是我往後的名字了。窗外天光正好，透過窗欞灑在我身上，暖融融的，我知道，崇德五年的盛京，從此有了一個名為佟清婉的嬰孩。
佟家的院落不算闊綽，卻打理得雅緻。我自小便是眾人眼中的玉雪糰子，粉雕玉琢的模樣，哭起來都像小貓似的，軟乎乎的不惹人煩。可隨著年歲漸長，那張被我親手雕琢過的臉，便愈發藏不住鋒芒。
七歲那年，母親覺羅氏帶我去赴同僚家的賞花宴。席間女眷們見了我，都忍不住駐足打量，連帶著母親臉上也滿是驕傲，卻又悄悄攥緊了我的手，力道里藏著不安。有位誥命夫人笑著打趣：“佟大人好福氣，養出這般神仙似的女兒，將來定是要配王公貴族的。”
我低頭撫弄著袖口繡著的荷花紋樣，能感受到一道道或豔羨或嫉妒的目光落在身上。那些目光像針一樣，細細密密地扎著，讓我莫名想起幼時在庭院裡見過的蝴蝶，美麗卻總被網羅的風險。
回家的馬車上，母親把我摟在懷裡，聲音低沉：“清婉，往後在外頭，莫要總抬著頭，少笑幾分，藏著些容貌才好。”她的手輕輕撫過我的發頂，帶著顫抖，“你父親官職不算顯赫，咱們佟家是漢軍旗，在這盛京城裡，護不住你這般容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