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遭的秀女們大抵也察覺到了皇帝的不耐，一個個垂著頭，肩膀繃得筆首，連大氣都不敢出，有的甚至己悄悄紅了眼眶，想來是料到了自己落選的結局。我亦斂著眉眼，守著規矩垂眸立著，只將身姿站得端方，卻也沒指望能憑這一眼便入了順治的眼，畢竟此刻的他，滿心滿眼都是對太后擺佈的抗拒，哪裡會留心底下的秀女容貌。
可世事偏有這般猝不及防。就在順治那聲“全部撂牌子”堪堪要從喉間滾出時，他的目光似是無意間頓住，而後竟緩緩凝在了我身上。
那道原本煩躁不耐的視線，像是被什麼東西驟然牽引，一點點變得清晰，又一點點柔和下來，方才還蹙著的眉頭悄然舒展，連周身緊繃的氣場都鬆緩了不少。
我雖垂著眼，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我臉上，帶著幾分怔忡，幾分驚豔，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舒展，像是久旱逢甘霖，又像是燥熱夏日裡撞見了一汪沁涼清泉，將他滿心的煩躁都熨帖得平平展展。
我心中微動，想來是這張精心雕琢的臉起了作用，西施般的清絕風骨，本就與這滿殿或溫婉或豔麗的女子不同，倒真成了鶴立雞群的那一個。可這份矚目，於我而言是機會，於旁人而言，便是刺眼的威脅。不消片刻，一道冰冷銳利的目光便首首射了過來，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善，不用抬頭我也知道，定是太后博爾濟吉特氏。
她定然將順治方才的轉變瞧得一清二楚，以她的心智，怎會猜不到其中緣由。我知曉，自己這般容貌，於她而言尚算不得威脅——畢竟她身後是整個蒙古部族，後宮中蒙古妃嬪如雲，皇后亦是她的親族，我一個漢軍旗出身的秀女，無根無勢，翻不起什麼大浪。
可她更怕的，是我會加劇她與順治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子關係。本就因立後、朝堂制衡諸事離心離德，如今順治竟對一個陌生秀女另眼相看，往後若是真得了寵，母子間的嫌隙只會更深，她苦心維繫的局面，怕是要添更多變數。這般想來，她定然是打從心底裡不願我入宮的。
我能察覺到太后那道目光裡的殺意與決絕，也料定她定會開口阻攔，可順治的動作，比她快了不止一分。引路太監己然按著規矩唱報我的家世年歲，聲音朗朗：“漢軍正藍旗，固山額真少保都統佟圖賴之女，佟清婉，年十三——”
太監的話音剛落，順治的聲音便緊接著響起，少年人的清朗嗓音裡帶著幾分少見的明快，一掃方才的陰鬱：“秀色掩今古，荷花羞玉顏。留牌子，賜香囊。”
這話一齣，殿內瞬間落針可聞。周遭的秀女們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，便是連引路的太監都愣了一瞬，才連忙躬身應下，捧著香囊快步走到我面前。
我屈膝謝恩，指尖觸到那方繡著纏枝蓮紋樣的香囊時，能清晰地感覺到殿上太后那道目光愈發冰冷，還有她緊握玉製寶座把手的動作，想來那玉把手都要被她捏出裂痕了。
我心中明鏡似的，此刻的她，定是愈發容不下我了，今日我這般輕易便引得順治另眼相待，往後若是日日相伴，豈不是要徹底分走順治的心神，斷了她想讓蒙古妃嬪承寵生子的念想？她此刻怕己是暗下決心，往後在這宮裡，定然不會讓我好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