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最後一天,林述站在窗前,發現銀杏樹的葉子開始變黃了。不是全黃,是葉子的邊緣先黃,像鑲了一道金邊。中間還是綠的,綠得發亮。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看著那些葉子在風裡搖,黃的邊和綠的芯,像一幅沒畫完的畫。
他想起沈望寫的——“秋天的時候,銀杏葉會落,像下雨。”他沒見過沈望說的那種雨。去年秋天,他什麼都忘了。他不記得銀杏葉落的樣子,不記得地上鋪滿金黃的顏色,不記得踩上去沙沙響的聲音。今年他會記得。他要把每一片葉子都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。沈望替他記了七年,現在輪到他了。
他拿出手機,拍了一張照片。發給了蘇晚吟。附了一句話——“葉子黃了。”蘇晚吟回了一個字——“快。”快什麼?快秋天了,快落葉了,快一年了。他想起自己讀沈望的日記,讀了幾個月,從夏天讀到秋天。再過幾個月,就讀完了。讀完了,然後呢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葉子會落,會黃,會鋪滿一地。他會看著,記著。沈望會高興的。
他轉身走到書架前,把最舊那本日記本拿下來。隨手翻到一頁。第一百二十三天。沈望寫的是銀杏樹。
“第一百二十三天。銀杏樹的葉子黃了。他站在樹下,抬頭看。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他臉上。他眯著眼睛,像只貓。我想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和他一起看。但我沒動。我只是站在遠處,看著他。他看著樹,我看著他的背影。他的背影很好看。他的什麼都好看。”
林述合上日記本,放回書架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的銀杏樹。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地上,一塊一塊的。他想起沈望寫的——“他站在樹下,抬頭看。”他站在樹下,沈望站在遠處,看著他。他看著樹,沈望看著他的背影。他的背影很好看。沈望覺得他的什麼都好看。他從來沒說過。他只寫在日記裡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葉子黃了,你哭了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騙人。”
林述摸了摸臉。溼的。“哭了一點。”
“一點是多少?”
“一滴。”
“一滴也是哭。”
林述沒說話。風吹過來,銀杏樹的葉子沙沙響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嗎,他最喜歡秋天。他說秋天的銀杏葉像金色的雨。”
“他寫了。他寫在日記裡。”
“他還說過,想和你一起站在樹下看雨。不是真的雨,是銀杏葉的雨。他沒說出口。他怕你覺得他矯情。”
“我不覺得他矯情。我覺得他很好。”
“你以前不覺得。你以前什麼都忘了。”
“現在記得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電話掛了。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穿上外套,走出門。外面的陽光很好,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搖,黃的邊,綠的芯。他走到樹下,抬頭看。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臉上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站在那裡,像沈望寫的那樣。沈望站在遠處,看著他的背影。現在他站在這裡,沈望不在遠處。沈望在他心裡。在他讀過的日記裡,在他記住的每一片葉子裡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太陽偏西了,天邊染上了一抹紅色。然後他轉身往家走。走到樓下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搖,沙沙響。有一片葉子落下來,打著旋,落在地上。金黃色的,像一枚硬幣。他走過去,撿起來,拿在手裡。葉子很小,邊緣捲曲了,但顏色很正,黃得發亮。他把葉子放進口袋,和那些碎片放在一起。
上樓,進屋,坐在桌前。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,寫。
“第六十一天。銀杏樹的葉子黃了。他喜歡秋天,說銀杏葉像金色的雨。他想和我一起站在樹下看雨,沒敢說,怕我覺得他矯情。我不覺得他矯情。我覺得他很好。今天有一片葉子落下來,我撿了,放在口袋裡。和他的碎片放在一起。他看到了,會高興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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