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出信之後的第三天，林述收到了顧長安的回信。
不是寄到家裡的，是送到學校的。他下課回到辦公室，推開門，看到桌上放著一個信封，白色的，上面寫著“林述收”三個字。字很漂亮，楷書，一筆一劃都不馬虎，橫平豎首，像印出來的。顧長安的字和他的人一樣，整整齊齊，一絲不苟。他賣道具的時候，每件道具都標得清清楚楚，價格、等級、功能，從不含糊。他寫信也是這樣。
林述放下教案，拿起信封。不厚，裡面只有一張紙。他拆開，把信紙抽出來，疊得方方正正，摺痕筆首。他展開，顧長安的字出現在眼前。
“林述，信收到了。你替沈望寫的，我替沈望看了。他說‘東西用完了，人沒死’。東西用完了我知道。懷錶碎了，他給我打過電話。那天晚上十一點，我正準備關門，電話響了。接起來，是沈望。他說‘表碎了，三次用完了’。我說‘你的命也快用完了’。他笑了。他在電話那頭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像嘆氣。然後他說‘夠了’。他說‘顧長安，夠了’。我說‘什麼夠了’。他說‘活著夠了’。然後他掛了電話。那是他最後一次給我打電話。人沒死——他死了。但他活在你心裡。你替他寫的信，我收到了。謝謝。顧長安。”
林述把信放在桌上，看了兩遍。第一遍看內容，第二遍看字。顧長安的字寫得很認真，每個字都端端正正的，像在寫合同。但最後那個“謝謝”寫得不一樣，“謝”字的最後一筆拖長了，像是在猶豫，像是在嘆氣。他很少說謝謝。他做生意，什麼都用錢算，不用謝謝。但這次他寫了謝謝。大概因為沈望。
林述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辦公室的窗戶對著操場，操場上有人在跑步，一圈一圈的。銀杏樹在操場邊上，葉子快落光了，枝丫光禿禿的，伸向天空。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，風一吹，葉子捲起來，打著旋，又落下去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那棵樹。沈望給他打電話的那天晚上，他在哪裡？在做什麼？也許在秦嶺的山路上，也許在東京的旅館裡，也許在月球的灰色大地上。他站在某個地方，握著碎了的懷錶，給顧長安打電話。他說“表碎了，三次用完了”。顧長安說“你的命也快用完了”。他笑了。他笑的時候，是不是站在風裡？是不是抬頭看著天？是不是在想著某個人？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收到顧長安的信了？”
“收到了。剛看完。”
“他說什麼了？”
“他說沈望給他打過電話。懷錶碎了的那天晚上。沈望說‘表碎了，三次用完了’。顧長安說‘你的命也快用完了’。沈望笑了。”
“他笑了？”
“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像嘆氣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嗎，那天晚上我也在。我在沈望旁邊。他掛了電話之後，站在窗邊，看著外面。我問他是誰打來的，他說‘顧長安’。我說‘他說什麼了’。他說‘他說我的命快用完了’。我說‘你笑什麼’。他說‘因為他說的對’。他沒難過。他笑了。他笑的時候，眼睛眯成兩條縫。和照片裡一樣。”
林述攥緊手機。沈望站在窗邊，看著外面。他笑的時候，眼睛眯成兩條縫。和照片裡一樣。他在笑他的命快用完了。他覺得夠了。
“蘇晚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陳渡的信還沒回？”
“沒回。可能寄丟了。可能他不在。可能他不想回。”
“他會回的。他等了三年。等一封信，等一個人。他會回的。”
“你等過他。他等過你。你們都在等。”
林述沒說話。他掛了電話，走回桌前，把顧長安的信疊好，放回信封。信封上寫著“林述收”，沒有寄件人，沒有地址。他把信封放進口袋，和碎片、銀杏葉放在一起。口袋很沉了，但他不想拿出來。都是沈望留給他的，都是他替沈望記住的。
他坐下來，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拿起筆，想了很久。窗外的風吹進來，吹得紙頁嘩嘩響。他用手壓住紙，寫。
“第六十六天。收到顧長安的回信。他說謝謝。他說沈望給他打過電話，說‘表碎了，三次用完了’。顧長安說‘你的命也快用完了’。沈望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像嘆氣。他說‘夠了’。他說‘活著夠了’。他掛了電話，站在窗邊，看著外面。他笑的時候，眼睛眯成兩條縫。和照片裡一樣。他在笑他的命快用完了。他覺得夠了。陳渡的信還沒回。他在等。等一封信，等一個人。他會回的。守門人就是這樣。守著一塊地方，守著一個人，守著一封信。守到死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銀杏樹的葉子還在落，一片一片的，在風裡打著旋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葉子。陳渡的信還沒回。但他會回的。他等了三年，等沈望說的那個人來。那個人來了。他還會等，等那封信。信在路上，也許明天就到，也許後天。也許永遠到不了。但他會等。守門人就是這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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