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規則竊賊》第96章 眼鏡(1)

作者:勇哥889·3個月前

林述今天整理書桌的抽屜。不是之前那個抽屜,是右邊那個,平時放一些雜物的。他拉開抽屜,裡面有一支沒水的筆、幾張便籤紙、一個隨身碟,還有一個眼鏡盒。黑色的,塑膠的,邊角磨得發白了。他開啟,裡面是一副眼鏡,黑框的,鏡片花了,鼻託發黃了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戴這副眼鏡,是什麼時候?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被塞在抽屜裡,壓在雜物下面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
他拿著眼鏡,走到窗前,對著光看。鏡片花了,有很多細小的劃痕,像樹皮的紋路。沈望戴著它看世界,看了一輩子。他看南京的雨,鏡片上沾了水珠。他看倫敦的霧,鏡片起霧了。他看斯大林格勒的雪,鏡片凍住了。他看月球的灰,鏡片蒙了塵。他看了一輩子,鏡片花了,但他沒換。他捨不得。這副眼鏡是他媽陪他配的,還是他陪他配的?他不知道。沈望沒寫過。但鏡腿內側刻著兩個字,很小的,用刀刻的——“林述”。和他的鑰匙扣上一樣。沈望刻的。他刻了很久,刻壞了好幾個,這個最好。他刻在眼鏡上,戴在臉上。他每天戴著,看他的時候,他的名字就在他眼前。他看著他的臉,看著他的名字。兩個人疊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
林述把眼鏡戴上。度數不對,頭暈,看不清。他摘下來,又戴上,還是暈。沈望的毒數比他深,他戴不了。但他想戴。他戴著沈望的眼鏡,看沈望看過的世界。看不清,但能感覺到。沈望看他的時候,也是這種感覺嗎?看不清?不是。他看得清。他看清了他的一切,他的笑,他的皺眉,他的背影。他看清了,記在心裡。他記了一輩子,鏡片花了,記憶沒花。
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
“在幹嘛?”

“整理抽屜。翻到了沈望的眼鏡。黑框的,鏡片花了,鼻託發黃了。鏡腿內側刻著我的名字,‘林述’。他刻的。”

“他跟我說過那副眼鏡。是他媽陪他配的。他說‘媽,我看不清黑板了’。他媽帶他去配眼鏡,挑了這副黑框的。他戴了好多年,戴到鏡片花了,戴到鼻託黃了。他捨不得換。”

“他為什麼不換?”

“他說‘換了就不是這副了’。這副是他媽陪他配的,鏡腿上刻著你的名字。換了,名字就沒了。”

林述摸了摸鏡腿內側的刻字,凹下去的,手指能摸到。沈望刻的時候,用刀尖一點一點地刻。他刻了很久,刻壞了好幾個,這個最好。他刻完了,用手指摸了摸,看刻得深不深。深了,怕摸不出來。淺了,怕看不清。他刻得剛剛好。不深不淺,摸得到,看得到。他戴在臉上,每天看。他看著他的臉,看著他的名字。他看了一輩子,看夠了。他走了,眼鏡還在。今天林述戴了,頭暈,看不清。但他摸到了,摸到了沈望刻的字,摸到了沈望的手指印。他摸著,就練著。

“林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戴了他的眼鏡?”

“戴了。頭暈,看不清。”

“他戴的時候也暈。新配的眼鏡,不習慣。他說‘暈,但戴著’。”

林述把眼鏡摘下來,拿在手裡。鏡片花了,對著光看,劃痕像蛛網。沈望戴著它看了七年,看到劃痕爬滿鏡片,看到鼻託發黃。他沒換,因為他媽陪他配的,因為鏡腿上刻著他的名字。他戴著,就像他媽在看著他,就像他在他身邊。他戴著,就不孤單了。他戴了七年,戴到死。他死了,眼鏡還在。今天林述把它戴在臉上,暈,看不清。但他戴著,就像沈望在看著他。他戴著,就不孤單了。

他把眼鏡放回眼鏡盒,合上蓋子,放進抽屜裡。沈望放在這裡的,他放回這裡。他來過,他放好。他走了,他替他放好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
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三十八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沈望的眼鏡,他戴過。沈望的暈,他暈了。沈望的字,他摸到了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

他走回桌前,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
“第九十六天。整理抽屜,翻到了沈望的眼鏡。黑框的,鏡片花了,鼻託發黃了。鏡腿內側刻著我的名字,‘林述’。他刻的。這副眼鏡是他媽陪他配的。他說‘媽,我看不清黑板了’。他媽帶他去配眼鏡,挑了這副黑框的。他戴了好多年,戴到鏡片花了,戴到鼻託黃了。他捨不得換。他刻了我的名字在鏡腿上,每天戴著。他看著我的臉,看著我的名字。他看了一輩子,看夠了。今天我把眼鏡戴在臉上,頭暈,看不清。但摸到了他刻的字,摸到了他的手指印。他戴著,就像我在他身邊。我戴著,就像他看著我。兩個人隔著眼鏡,隔著時間,隔著生死。但戴著,就連著。他活著,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,陽光照在臉上,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
他把眼鏡盒從抽屜裡拿出來,開啟,取出眼鏡,又戴上了。這次不暈了,不是度數對了,是他習慣了。他戴著沈望的眼鏡,看窗外的銀杏樹。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他看清楚了,不是眼睛清楚了,是他心裡清楚了。沈望在的時候,他看不清。沈望走了,他看清了。他看清了他為他做的一切,看清了他寫下的每一個字,看清了他刻在鏡腿上的名字。他看清了,記在心裡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

他拿起手機,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:“眼鏡戴了。不暈了。”
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三十八朵。他數了數,又數了一遍。沒錯,三十八朵。明天會開三十九朵。後天西十朵。花開不完,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,花開著,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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