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書架最底層的抽屜。不是之前那個抽屜，是左邊那個，平時放一些舊檔案。他拉開抽屜，裡面有一個鐵盒子，鏽跡斑斑的，比之前那些都小。他開啟，裡面全是票根。火車票、電影票、景區門票、公交車票。疊得整整齊齊，用橡皮筋捆著。沈望的。
他解開橡皮筋，一張一張地看。最上面是一張火車票，北京到南京，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。沈望去南京找他。他去了，他忘了。他不記得沈望來過南京，不記得他什麼時候來的，不記得他為什麼來。但沈望來了。他坐了十個小時的火車，硬座，票根還留著。票根背面寫著一行字，歪歪扭扭的——“他在這裡。我來了。”
林述又翻出一張電影票，北京某影院，日期是五年前。電影名字模糊了，看不清了。票根背面寫著——“他一個人來看電影。我坐在後排。他笑了三次。我記了。”
一張景區門票，北京香山，日期是西年前的秋天。背面寫著——“他來看紅葉。我跟在後面。他撿了一片葉子，放進口袋。我也撿了一片，夾在書裡。他的葉子掉了。我的還在。”
一張公交車票，北京某路，日期是六年前的某一天。背面寫著——“他每天坐這趟車上班。今天我坐了。坐他坐過的位置。座位還是熱的。”
林述一張一張地翻。沈望收藏了所有的票根，每一張背面都寫了字。他去了他去的每一個地方，坐了他坐的每一趟車，看了他看的每一場電影。他跟著他，走了一輩子。他走了，票根還在。今天林述翻著，看著沈望走過的路，坐過的車，看過的電影。
他翻到最後一張。是一張火車票，北京到西安，日期是他去秦嶺的那一天。背面寫著——“最後一次。去找他。找到了，就不回來了。”
林述攥緊這張票根。沈望去秦嶺找他，找到了。他不回來了。他死了，票根還在。他坐了一輩子火車，跟了他一輩子。他跟著他，就像影子跟著光。他跟著，就不孤單了。他跟著，就不怕了。他跟著七年，跟到了盡頭。盡頭是秦嶺，是塔，是死。他走到了，票根留著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？”
“翻到了一個鐵盒子，裡面全是票根。沈望的。火車票、電影票、門票、公交車票。每一張背面都寫著字。他去了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些票根。他說他每去一個地方，就留一張票根，怕自己忘了。他怕忘了你走過的路，坐過的車，看過的風景。他留著，就像跟著你走了一遍。”
林述把票根一張一張擺開，鋪了滿桌。北京到南京，北京到西安，北京到上海，北京到杭州。沈望去過很多地方，都是他去過的地方。他跟著他，走遍了大半個中國。他走不動了，票根替他走。他死了，票根還在。今天林述看著沈望的票根，就像看著他走過的路。他走一步，他記一步。他走了一輩子，他記了一輩子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到他去西安的票根了嗎？”
“看到了。背面寫著‘最後一次。去找他。找到了，就不回來了。’”
“他跟我說過那張票根。他說他上車的時候，手在抖。他怕找不到你，怕你不在，怕你忘了他。他找到了。你在。你沒忘。你只是不記得了。”
林述把那張票根拿起來，對著光看。票根發黃了，字跡模糊了，但還能看清。沈望寫“最後一次”，寫“找到了”。他找到了，他走了。他走了，票根還在。今天林述握著沈望的票根，就像握著他最後的手。他握著，就不冷了。他握著，就不孤單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五十三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，水滲下去，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花。沈望的票根，他翻過了。沈望走過的路，他看過了。沈望的最後一趟火車，他記住了。
他走回桌前，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一十二天。翻到了沈望的票根。火車票、電影票、門票、公交車票。他去了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，坐了我坐過的每一趟車。他跟著我，走了一輩子。他走到秦嶺，走到了盡頭。他找到了我，他不回來了。今天我把票根一張一張擺開，鋪了滿桌。他走過的路，我看過了。他坐過的車，我記住了。他活著，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把票根重新捆好，放回鐵盒子裡，蓋上蓋子。沈望放的地方，他放回那裡。他來過，他放好。他走了，他替他放好。他活著，他記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
他拿起手機，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：“票根翻完了。他去過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五十三朵。他數了數，又數了一遍。沒錯，五十三朵。明天會開五十西朵。後天五十五朵。花開不完，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，花開著，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