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門口的時候，彎腰把鞋櫃底下的灰掃出來。掃帚碰到了一樣東西，軟軟的，卡在鞋櫃和地板之間的縫隙裡。他趴下來，伸手進去拽，拽出了一塊門墊。藍色的，橡膠的，磨得發白了，邊角捲起來了，中間踩出了一個坑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踩這塊門墊，是什麼時候？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被踢到鞋櫃底下，卡在縫隙裡，落了灰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他拿著門墊，坐在地上。橡膠磨薄了，中間有一個坑，是腳後跟踩出來的，圓圓的，像一隻眼睛。沈望每天回家，站在上面換鞋，腳後跟正好落在這個位置。他站了七年，踩出了坑。他站著，想著他。他想著他，門墊就軟了。他想著他，坑就深了。他站了七年，門墊舊了。他死了，坑還在。今天林述把手指按進坑裡，指腹貼著橡膠，涼的。沈望的腳後跟，曾在這裡碾過無數次。
門墊的背面貼著一層防水塑膠膜，裡面夾著一張紙條。他撕開塑膠，抽出紙條。紙沒受潮，字很清楚。沈望的字，歪歪扭扭的——“這塊門墊是我搬進翠屏山路的第一天買的。超市打折，九塊九。藍色，他喜歡的顏色。我踩了七年。每天回來，站在上面，把鞋脫了，換上拖鞋。站著的時候，我會想他今天有沒有路過樓下。有沒有抬頭看我的窗戶。有沒有在門口站一會兒。我不知道。但我站著，門墊知道我站著。它替我記著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沈望每天站在門墊上換鞋，想他有沒有路過樓下，有沒有抬頭看窗戶。他不知道。但門墊知道。門墊替他記著。他死了，紙條還在。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紙條，讀著他的站。
門墊的邊緣有一塊深色的汙漬，不是泥，是油。沈望寫過的——“今天做飯，油鍋翻了，濺在門墊上。擦不掉了。留著吧。反正他看不到。他看到了也不會說什麼。他什麼都好。”
林述摸了摸那塊油漬，硬的，滲進橡膠裡了。沈望做飯，油鍋翻了。他一個人住，一個人吃。他做了七年飯，門墊濺了七年油。他死了，油漬還在。今天林述看到了。
門墊的正面，靠近門口的位置，有好多道劃痕。不是刀劃的，是鑰匙劃的。沈望每天回家掏鑰匙開門，鑰匙在門墊上蹭一下，留下痕跡。他蹭了七年，門墊花了。他想著他，鑰匙就重了。他想著他，門就開了。他開了七年門，鑰匙劃了七年。今天林述摸著劃痕，一道道，深淺不一。沈望的鑰匙，曾在這裡留下痕跡。
門墊的右下角，沈望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，首接寫在橡膠上，褪色了，但還能看清——“今天他路過樓下了。我站在窗邊看到他了。他走得很快，低著頭，沒看上面。沒關係。我看到他了。夠了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沈望站在窗邊看到他路過，他沒看上面，沒看到他。沈望說沒關係。他看到他了，夠了。他看了七年，他路過無數次。他從來沒抬頭。沈望看著，夠了。
他又翻到門墊的背面，塑膠膜下面還壓著一張手繪的小地圖，沈望畫的。從翠屏山路17號到學校，標了每條路，每個路口，每個紅綠燈。地圖右下角畫了一個小方塊，寫著“門墊在這裡。他如果來，踩上去，就知道我每天站在這裡等他。”
林述把地圖攥在手裡。沈望畫了地圖，標了門墊的位置。他等他來，踩上去，就知道他每天站在這裡等他。他來了，踩上去了。今天來了。沈望知道了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？”
“翻到了沈望的門墊。他每天站在上面換鞋，想著我有沒有路過樓下。門墊上有油漬，鑰匙劃痕，還有他寫的字——‘今天他路過樓下了。我看到他了。夠了。’他畫了地圖，標了門墊的位置，等我踩上去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塊門墊。他說他每次換鞋都會低頭看一眼，看看有沒有多一雙鞋。他等你來，等你把你的鞋放在旁邊。他等了七年，門墊上只有他自己的鞋印。他死了，鞋印還在。”
林述把門墊鋪在鞋櫃前，然後把自己的拖鞋放在旁邊。沈望的門墊，沈望的鞋印，他的拖鞋。兩雙鞋，並排站著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九十一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，水滲下去，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花。沈望的門墊，他鋪好了。沈望的等，他知道了。沈望的鞋印，他的拖鞋，並排了。
他走回桌前，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西十八天。翻到了沈望的門墊。他每天站在上面換鞋，想我有沒有路過樓下。他在門墊上寫了‘今天他路過樓下了。我看到他了。夠了。’他畫了地圖，標了門墊的位置，等我踩上去。他等我放一雙鞋在旁邊。等了七年。今天我把拖鞋放在他的鞋印旁邊。兩雙鞋，並排了。他活著，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拿起手機，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：“門墊鋪好了。我把拖鞋放在他鞋印旁邊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九十一朵。他數了數，又數了一遍。沒錯，九十一朵。明天會開九十二朵。後天九十三朵。花開不完，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，花開著，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