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書架的時候，從沈望的日記本後面又掉出了一個本子。和之前那個便籤本不一樣，這本更小，巴掌大，封面是藍色的，磨得發白了，邊角捲起來。他翻開第一頁，上面寫著一行字——“他不在的時候，我做什麼。”下面是清單。
“1. 去他樓下站著。看他的窗戶。燈亮著，他在。燈滅了，他睡了。我回去。”
“2. 去麵館吃麵。坐他常坐的位置。他吃牛肉麵，加荷包蛋，多放香菜。我也吃。一樣的。像和他一起吃。”
“3. 去圖書館。坐他對面。他看書，我看他。他翻頁，我也翻頁。他走了，我走。”
“4. 去天台。站在他站過的地方。往下看。他看樓下，我看他看過的樓下。風很大。他頭髮亂了。我沒幫他理。不敢。”
“5. 去超市。買他喜歡吃的東西。雞蛋、豆腐、西紅柿。放冰箱裡。他如果來了，可以做給他吃。他不來。我吃。吃的時候想他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沈望不在他身邊的時候，做這些事。去他樓下站著，去麵館吃麵，去圖書館坐他對面，去天台看他看過的樓下，去超市買他喜歡吃的東西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，想著他。他想著他，就不孤單了。他死了，本子還在。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清單，讀著他的不在。
他往後翻。第二頁，寫的不是清單，是一段話。
“今天去他樓下，燈沒亮。他不在。出差了。去了一週。我站了一週。燈一首沒亮。第七天，燈亮了。他回來了。我哭了。站在樓下哭了。哭完回去了。他不知道。沒關係。”
林述把這一頁看了兩遍。沈望在他樓下站了一週，燈沒亮。他出差了。第七天燈亮了，他回來了。沈望站在樓下哭了。哭完回去了。他不知道。沒關係。他死了，字還在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第三頁，寫的是一段話。
“今天去麵館，他坐的位置有人了。一個女生，戴眼鏡，吃牛肉麵，不加香菜。不是他。我坐角落，吃麵。面不好吃。因為不是和他一起吃。”
第西頁。
“今天去圖書館，他對面有人了。一個男生，趴著睡覺。他沒來。我坐對面，看書。看不進去。想他。”
第五頁。
“今天去天台，風很大。他不在。我站在他站過的位置，往下看。樓下有人走過，穿藍衣服。我以為是他。走近了，不是。我等了一下午。他沒來。”
第六頁。
“今天去超市，買了雞蛋、豆腐、西紅柿。放冰箱裡。他喜歡吃這些。他不來。我做了麻婆豆腐，自己吃了。好吃。但他如果吃，會覺得更好吃。他什麼都覺得好吃。”
林述一頁一頁地翻。沈望每天做這些事，每天想他。他想著他，日子就過去了。他過了一天又一天，過了一年又一年。他過了七年，本子寫滿了。他死了，字還在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翻到後面，清單變了。不再是他不在的時候做什麼，而是——“如果他來了，我帶他去哪。”
“1. 去麵館。坐靠窗的位置。點兩碗牛肉麵，加荷包蛋，多放香菜。他吃一碗，我吃一碗。他吃麵會發出聲音。我喜歡聽。”
“2. 去圖書館。坐我對面。他看書，我看他。他翻頁，我翻頁。他走了，我跟著走。他回頭，我笑。”
“3. 去天台。並排站著。往下看。風吹過來，他的頭髮亂了。我伸手幫他理。他不躲。我笑。他也笑。”
“4. 去超市。一起買菜。他挑雞蛋，我挑豆腐。他做麻婆豆腐，我做西紅柿炒雞蛋。在廚房裡，肩膀碰肩膀。他嘗一口，說好吃。我高興。”
“5. 回家。翠屏山路17號。他第一次來。我給他拿拖鞋。藍色的。他喜歡藍色。他換上，走進來，坐在沙發上。我給他倒水。他喝了。我看著他。他看著我。他笑了。我也笑了。他叫我‘沈望’。我哭了。他問我‘怎麼了’。我說‘沒事’。他信了。”
林述把這一頁貼在胸口。沈望想帶他去麵館，去圖書館，去天台，去超市，回家。他想給他拿拖鞋，倒水，看他笑。他想聽他叫他沈望。他會哭。他問他怎麼了，他說沒事。他信了。他沒來。他死了，本子還在。今天林述看到了，他來了。他叫他沈望。他聽到了嗎？他聽到了，會哭。他問他怎麼了。他說沒事。他信了。
最後一頁，只寫了一行字——“他來了，這些就不用寫了。他不來，我繼續寫。寫到寫不動為止。寫到他來。或者寫到我死。”
林述合上本子，抱在懷裡。沈望寫到他來，或者寫到他死。他先死了，他沒來。他死了，本子還在。他來了，看到了。沈望寫不動了。他替他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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