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煮完沈望的餃子那天晚上,又翻了一遍沈望的抽屜。在最底層,壓著一本舊筆記本,封面是黑色的,磨得發白。他翻開,裡面不是日記,不是便籤,是一沓手寫的請假條。沈望的字,歪歪扭扭的,每張都寫著日期和理由。
“2019年3月15日,請假一天。理由:胃疼,去醫院。附了一張病歷影印件。”
“2019年6月20日,請假半天。理由:搬家。翠屏山路17號,從學校搬過去。東西不多,一個人夠了。”
“2020年1月10日,請假一天。理由:他出差了,我想去火車站看看。不一定能見到,但想試試。沒見到。回來了。”
林述盯著這張請假條看了很久。沈望請假去火車站看他,沒見到。他出差,沈望去火車站等。等了一天,沒等到。他回來了,寫了請假條,留著。他想著他,假條就多了。他死了,紙還在。
他繼續往後翻。
“2020年8月20日,請假一天。理由:他生病了,感冒。我去他樓下站了一會兒,沒上去。怕他問‘你是誰’。他好了,我放心了。”
“2021年2月14日,請假一天。理由:情人節。想給他買花,沒敢。自己去了花店,看了看,回來了。花店老闆問‘買給誰’,我說‘自己’。她信了。她不信。但她沒問。”
“2022年9月10日,請假半天。理由:教師節。想給他送張卡片,沒敢。卡片寫了,放在他辦公室門口。他看到了嗎?不知道。卡片上沒寫名字。他也許以為是學生送的。學生送的也行。他收到了就行。”
林述把這張請假條抽出來,放在一邊。沈望教師節給他送過卡片,放在辦公室門口。他收到了嗎?他不記得了。他收到過很多卡片,不知道哪張是沈望送的。但沈望寫了,放了。他收到了,不知道是他。沈望說“他收到了就行”。他收到了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他翻到最後一張請假條。日期是他去秦嶺的前一週。
“2023年4月10日,請假一天。理由:去秦嶺。不回來了。不用批了。但寫一張,留個底。他以後看到了,知道我去了哪裡。”
林述把這張請假條攥在手裡。沈望去秦嶺,寫了請假條,留個底。他以後看到了,知道他去了哪裡。他看到了。他知道了。他去了秦嶺,去了塔,去了死。他死了,請假條還在。今天林述看到了。
他把所有請假條摞在一起,用橡皮筋捆好。沈望請了那麼多次假,理由都是他。胃疼,搬家,去火車站看他,在他樓下站著,情人節買花,教師節送卡片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,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假條就多了。他攢了西年,請假條攢了一沓。他死了,紙還在。今天林述替他收著。
他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七十二天。翻到了沈望的請假條。他請假去火車站看我,沒見到。請假在我樓下站著,沒上來。請假去花店,沒敢買。請假送卡片,沒寫名字。最後一張請假條,他去秦嶺,不回來了。他寫‘他以後看到了,知道我去了哪裡’。我看到了。我知道了。他活著,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一百一十七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今天翻完了沈望的請假條,替他收好了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
他拿起手機,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:“翻到了沈望的請假條。他請了好多次假,理由都是關於我的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到床邊,躺下來。枕著沈望的枕頭,蓋著沈望的被子。他閉上眼睛。沈望在夢裡等著他。他去了,沈望問他:“請假條看到了?”林述說:“看到了。”沈望說:“我請了好多假。”林述說:“都是因為我。”沈望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他說:“你才知道。”林述說:“現在知道了。”沈望笑得更大了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林述的臉。摸不到,手穿過去了。但他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和照片裡一樣。
林述睜開眼睛。天亮了,陽光照進來。他坐起來,枕頭上還有沈望的味道,很淡了。但他聞得到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他起床,把那沓請假條放進沈望的鐵盒子裡,和其他東西放在一起。沈望的請假條,他替他收著。沈望沒請完的假,他替他請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







